帅堂里,已经没了声响。
岳乐,这个大将军,黑脸,马脸,还在嘀嘀咕咕。
下面,左右两侧的大佬们,则是吓的半死,吓的够呛。
江宁城,就在他们的脚下,是他们的老巢啊。
很多人,都是带了宗族,妻儿老小,亲朋故友,也有不少的。
同样,他们的家产,田产,荣华富贵,也都在这里,跑不掉的啊。
他妈的,安亲王,这是要发疯啊,真正的决一死战,烈火焚城啊。
副帅,老好人卓罗,脸色,也变了。
他的脸本来就红,此刻红得发紫,紫得像猪肝。
他攥着拳头,指节咔咔响,可他说不出话来,也不敢开口。
他想说“不怕”,想说“打”,想说“满洲勇士不怕死”,喊口号。
可此刻,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也知道,二十万对五六万,不是不怕不怕的问题,是活不活的问题。
他知道的,现在的大西贼,战斗力,不是十年前啊。
他也知道,现在的满蒙精锐,其战斗力,也不是十年前啊。
如果说,是十年前。
他肯定是信心满满,满怀壮志,单凭五万大军,就能推平二十万明贼。
现在,他没那么天真了,没那么乐观了,更没有那个自信心。
喀喀木,江宁总管,脸色最难看。
他本来是个老武夫,老杀将,天不怕地不怕的莽夫。
几十年来,跟着卓布泰打过仗,杀过人,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此刻,他那张小圆脸上全是冷汗,顺着腮帮子往下淌,滴在他的甲胄上,啪嗒啪嗒响。
他的手在抖,腿肚子也在抖,整个身心也都在抖。
他不是怕死,他是怕——江宁要是丢了,江南就丢了。
江南要是丢了,朝廷的半壁江山,就塌了。
半壁江山塌了,大清就完了。
同样,他这个江宁总管,肯定也完了,跟着灰飞烟灭。
王弘祚,这个户部汉尚书,也在抖动着。
低着头,额头上的冷汗,滴滴往下掉,再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白白的,胖胖的,保养得很好。
可此刻,那双手,抖得太厉害,有点看不清啊。
他在算一笔账——如果江宁被围,被围死了,粮草能撑多久?
三个月?两个月?还是半年。
如果江北的援兵不来,如果紫禁城的援兵不来,如果……他不敢往下想了。
他是汉狗子啊,铁杆汉奸啊,风箱里的老鼠啊。
满蒙高层,不信任自己,不会把自己看成自己人,视为心腹。
朱家贼,狗皇帝,武夫杀皇,恨死了汉狗子,更不会放过自己,饶恕自己。
泰毕图,他是唯一的那个,没有抖动的人。
这个老匹夫,一动不动的,像一蹲石像,坐地虎。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寒光。
他是兵部左侍郎,鳌少保的心腹,肩上的重担,一点也不轻。
鳌少保,那是什么人啊,京城第一人,绝对的主战派。
大江南,江南省,江宁城,南京城,要是丢了,他是第一个要掉脑袋的人。
可此刻,他想的不是掉脑袋,他想的是——怎么办?
长江太长,海防太深,防不胜防,无处可防,处处重镇,处处不设防啊。
一时间,帅堂里,没人敢吱声了。
“彰泰,,”
岳大帅,猛的抬起头,声调拔高了,低沉洪亮。
他的猪叫声,在大堂里回荡,震得蜡烛的火苗都晃了一下。
泰必图,吓了一大跳,脸色都变了,变得灰白。
条件反射似的,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
“王爷,,”
这一刻,他的声调,都变了,带着一丝颤抖。
岳乐,目光冷冽,盯着这个小年轻宗室,冷冷的说道:
“你不是要打仗嘛,要报国嘛”
“呵呵,你也不用去湖广了,也不要在江宁待了”
“去松江,带上几百侍卫,去把那个马逢知,马老贼,给本王看死了”
“松江,是海防第一线,赋税,人丁重地,不容有失,不容出半点差错”
“怎么样,有没有这个胆量,看死马老贼,守住松江城,等到朝廷的援兵”
、、、
大江南,哪里最危险,哪里最不让人放心,他心里有数的。
松江府,马逢知,这绝对是个刺头,不安定的老贼人。
去年,他就敢联络郑逆,差点就反了。
这一次,朱家贼,杀上来了,兵马更多,胜算更大。
马老贼,两面三刀,风吹两边倒,不忠不孝,肯定要搞事的。
这时候,他只能派出自己最信任的人,亲自跑一趟了。
他相信,只要满蒙将校,出现在松江城。
马老贼,即便是,再大的狗胆子,也得掂量着,老老实实,做狗奴才。
“啊,,”
站起来的彰泰,脑子不够用了,呆若木鸡。
这个事,一点准备都没有啊,一点口风都没有露出来啊,太意外了吧。
“咦,,”
同样,旁边的小桌子,也传来了一个惊疑声。
参军范承谟,猛的抬起头,惊疑不定,忍不住的脱口而出:
“王爷,,”
“松江,,那个,马逢知,,梁,,”
、、、
“不用说了”
“呵呵,没指望的了”
岳乐,心知肚明,摇了摇头,制止自己的心腹,把话说下去了。
有些事,自己知道就行了,这要是传出去了,那事情就严重了。
私自下令,密谋处决一个府的总兵,这种事,很容易被人攻击。
甚至是,弹劾,最后废掉自己的宣威大将军,安亲王的爵位。
总兵啊,二品大员啊,没有经过三法司,直接动手,形同谋反啊。
“哦,,”
范承谟,懂了,明白了,低头,不再插嘴了。
只是,内心底的惊悚,恐慌,惊涛骇浪,怎么都止不住。
他知道的,他清楚的。
安亲王,已经给梁化风,下了私人密令,协助张羽明,做掉马逢知。
很明显,这么多天,都还没有消息回来,肯定是那个环节出问题了。
现在,朱家贼,大西贼,要杀上来了。
安亲王,就忍不住了,等不下去了,要直接派人下去了,按住马逢知。
“王爷,末将愿往”
“王爷,放心吧”
“有末将在,松江城,稳如泰山”
“有末将在,马逢知,必然乖的像小绵羊”
、、、
彰泰,不明就里,欣喜若狂,欣然领命。
他妈的,岳乐都疯了,都他妈的,要烈火焚城,玉石俱焚了。
他是宗室贝子,年纪轻轻,二十多岁呢。
还没有享受够,荣华富贵,妖娆多汁的美人,还不赶紧跑啊。
之前,他想去湖广,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啊,江宁城,太危险了。
“呵呵,,”
对面,泰毕图,低着头,呵呵冷笑数声,没有插嘴。
看破不说破,他的狗肚子,跟明镜似的,清楚的很啊。
松江府,那就是个火药桶啊。
马逢知,那可是个老贼头,不忠不孝,不仁不义,风吹两边倒。
他妈的,鬼都不知道,他到底要什么时候作乱,搞事情。
当然了,朝廷,已经废了马老贼,九成的兵权,老贼也变成了病猫。
因此,他也说不准,摸不定,马老贼,到底要不要搞事,敢不敢搞事。
“嗯,,”
看着不怕死,不知所谓的小年轻,岳乐点了点头,欣慰不少。
他知道的,江宁城,必然是朱家贼的目标。
到时候,在外面,说不定,还能更安全,更容易活下去。
“诸位,放心吧”
“郎总督,说的对”
“常州府,苏州府,崇明岛”
“本王,也会派一些满蒙将校,去巡视,震慑宵小”
“如此下来,咱们的江宁城,就能安下心,全心全意,坚守下去”
、、、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下面的人,也知道该怎么做了。
泰毕图,卓罗,喀喀木,彰泰,等大佬,纷纷站出来,躬身恭维道:
“王爷,英明”
“王爷,说的对”
“大帅,做的好,安排的好,,”
、、、
这都是心知肚明的事情,也都是为了大家好啊。
江南省,每一个州府,都是重镇,都是钱粮重地,都不能忽视。
里面的汉将,汉臣,汉狗子,抗清贼人,一大堆啊,数之不尽啊。
这时候,派出满蒙将校,就是为了加强监控,加强控制,免生事端。
别他妈的,到时候,江宁城被围了,外面又乱了。
那后面,还不得完蛋,外无援兵,内部又兵马不足,还不得死翘翘。
大堂里,又安静了。
岳乐,也回到座位上,徒劳的坐下来。
他的腰板还是直的,可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大西贼,朱家贼”
“他们的主力,舰队,还在海上”
“什么时候到,从哪里登陆,从哪里开打,咱们都不知道”
、、、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更像是在跟自己,做最后的挣扎,做最后的决绝,下死决心。
“长江太长,海岸线,也不短”
“从杭州湾,嘉兴,松江,苏州,都是海岸线”
“从崇明岛,到江宁城,也是有上千里的水路”
“这里面,处处都能登陆,处处都能进攻,处处都是漏洞”
“咱们海防营,江防营,各州府县,人手太少了,防不住啊”
、、、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虎躯猛的一挺,昂起头,目光阴沉,脸色刚毅,声调也拔高了:
“所以,咱们啊,不能把希望全押在防上”
“要守,也要等,耐心等待,反击的机会”
“等江北的援兵,等紫禁城的援兵,等湖广、江西、福建的兵把贼兵拖住”
“打的越久,朱家贼,远道而来,钱粮匮乏,将乏兵疲,徒劳无功”
“拖得越久,咱们的机会就越大,胜算就越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