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雨书城 > 都市小说 > 官场雅痞 > 第497章 “一对一”核实谈话(下)
    许乐平缓缓合上笔记本。

    他的身体后仰,紧紧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桌面,越过程云山的脸庞,最后落在程云山身后的墙上。

    墙上的那面党旗,那片鲜红,那些被无数次注视的目光打磨过的褶皱。

    以许乐平的办案经验,他相信程云山今天说出来的话,不是在敷衍组织,大多数都是他的心里话。

    正因为如此,才让许乐平的心情更为复杂。

    程云山作为一名高级领导干部,无意识地抗拒更新自己的理论知识;

    处理涉外问题更依赖个人经验,而不是政策法律。

    这,才是最要命的。

    至于政绩观问题,目前纠偏的政治条件还不成熟。

    许乐平认为,政绩观是个更大范畴的执政方向问题,他本人不具备进行探讨的理论知识。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房间里的一切都仿佛凝固了。

    “程云山同志。”许乐平组织好语言,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深井中打捞上来。

    “初步核实谈话的目的,是听取你的说明,核实有关线索。

    今天你的陈述,组织会认真对待,综合研判。”

    说到这里,他欲言又止。

    这次的停顿让程云山直接体会到许乐平的复杂心情。

    那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程云山在对其他同志的工作谈话中也曾有过。

    他安静地等待,等待组织这杆公平的秤,秤出自己的真正重量。

    许乐平没有让程云山久等,也没有因为自家女婿被针对的事情对程云山有所迁怒。

    他很客观,也很直接地指出:“我要明确告诉你的是,这两条线索的错误性质都很严重。

    梅翰文就是在你身边工作时作案的。

    这意味着什么,你自己也讲的很清楚,你的监督防范意识很薄弱。

    你的监督防范意识为什么会松懈?

    这一点恐怕不能完全责怪梅翰文之流的虚伪和狡猾,你自己查摆到位了吗?

    美宜化工污染案中,你的‘过期批示’在客观上造成了不良影响,这一点也是你承认的事实。

    这说明在重大原则问题上,你的立场和判断出现过摇摆。

    你说是政绩观的问题,这一点我不予评价。”

    说到这里,许乐平的眼神终于聚焦到程云山的脸上。

    那眼神里,严肃中带着惋惜,宛如不可逃避的洪水,瞬间就把程云山全部淹没。

    “高级领导干部的岗位,权重责大。

    身边人腐化、涉外底线失守,都是足以动摇根基的重大隐患。

    这两件事,一个指向监督管理责任,一个指向法治底线。

    共同指向的是你自身的思想防线是否牢固,以及责任担当是否真正到位。”

    程云山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但却找不到合适的词;想要苦笑,却怎么都咧不开嘴。

    在许乐平这种犹如潮水的眼神重压下,程云山只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凝固。

    他甚至连咽唾沫这个小动作,都做得生涩无比。

    许乐平把目光从他身上收回,从容起身。

    椅子向后移动,与橡胶地板摩擦发出低哑的声响。程云山随之起立,动作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

    “今天的谈话记录,将原原本本上报中央纪委领导同志。

    下一步是否转为正式立案审查,由组织研究决定。”

    许乐平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高,却很有穿透性的平静,“程云山同志,你要做好两种准备:既要继续配合组织核查,也要在现岗位上尽职尽责。

    组织的处理会综合考虑事实、性质、后果以及你的认识态度。

    功是功,过是过,这一点你很清楚。”

    程云山听到许乐平这样说,虽然他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倍感失落。

    他很清楚,接下来自己在衡北省的日子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至于自己的前路在哪里,程云山不知道,可能病休,更可能直接被组织要求“请辞”。

    在这一刻,程云山想起的不是提拔自己的老领导,老领导真的老了;

    也不是陪伴自己一路走来的爱人,更不是那个大肆挥霍自己信任的吴芳;

    而是廉克明那双藏在镜片后面,充满智慧的双眼。

    事实证明,一个领导集体的班长有多重要。

    廉克明调走的时间也就大半年,自己就从政治坦途上一步步冲上了满是荆棘的悬崖。

    程云山禁不住自言自语:“福祸无门,唯人自招!”

    许乐平听到程云山这一声充满后悔的感慨,转过身来,在门口停了下来。

    看着魂不守舍的程云山,补充了一句:“回去之后,静下心来再想一想,还有什么要向组织说明的,随时可以找我们。”

    程云山扶着桌子站在原地。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地说道:“许部长,我向组织保证,今天的陈述句句属实。

    我会继续深刻反思,全力配合组织核查。

    无论组织最终作出什么决定,我都诚恳接受。”

    许乐平微微颔首。那个颔首的幅度很小,但足够被看见。

    门开了,又关上。

    程云山独自站在谈话室中央。

    荧光灯的冷光均匀地铺展在党旗上,鲜红的颜色在这冷光里显得格外沉静。

    像一团凝固的火焰,或者一片绚烂的朝霞,在默默展示着它所代表的伟大力量。

    程云山强迫自己把眼神从这面神圣的旗帜上挪开,再次打量着这间谈话室,这个自己政治生命终结的地方。

    一种荒谬的熟悉感不顾阻止地涌了上来,仿佛他早已来过这里一般。

    工作人员轻轻推开门,没有出声,恭敬地做了个手势。

    程云山最后看了一眼那把椅子。

    椅面上留着一个浅浅的凹痕,是许乐平坐过的痕迹。

    他转身,走出房间。

    走廊很长,阳光从尽头射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走在光里,影子跟在身后,像另一个沉默的自己。

    他知道,今天的谈话不是终点。

    它是一面镜子,照见来路,也照见去途。

    回到省政府的程云山,刚刚坐定,才喝了两口茶,秘书杨用晦就走了进来,说是秦汉副省长有事要汇报。

    这又发生了什么大事?

    不由程云山不这么想,以他对秦汉的了解,如果没有什么特殊情况,他总会在两人默契的时间汇报工作,而不是搞突然袭击。

    “请秦省长进来,泡一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