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经理正在抽烟的手顿了一下。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边缘弹了弹烟灰，然后转过脸看着郑国伟。
那个眼神不是在问你知道这事吗。
是在说。
“你他妈怎么跟这种人合作的。”
郑国伟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尴尬，有恼怒，但更多的是一个中年人在职场上忽然被扯进一桩完全意料之外的麻烦时才会有的那种无所适从。
他张了张嘴，喉结动了动，但说出来的是支支吾吾半截的话。
“这个陈德福……他平时看着还算规矩，做事也算靠谱，我跟他合作这么久，从来没听他说过这种事。”
“他这个人平时是有点爱显摆，但真的没想到……”
“他是你们省建工的供应商还是合作方？”
陈雨的语气还是平的，没有质问的意思，但每一句都问在点子上。
“算是合作方。”
“他名下有个商贸公司，给我们六公司供应建材，也做点劳务分包。”
“合作了大概两年多，业务量不算很大，几百万的规模。”
“他这个人做事还算老实，货款从来没拖欠过，所以平时来往比较多。”
郑国伟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比平时低，像是在跟老唐汇报工作，又像在拼命撇清什么。
他手里的茶杯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茶一口没喝。
“陈主任，这事是真的？你说他半夜去挖你们家祖坟，带狗血，带铁锹，这些都有证据吗？”
“村里守坟的长辈亲眼去看过现场。”
“后山松树底下的新土翻过又填回去，坑的深度和位置都对应得上。”
“脚印是两个人的，一个是胶底布鞋步幅不大的，一个是大号运动鞋踩得很深的，跟他平时穿的鞋码和走路习惯都对得上。”
“黑狗血没有埋下去，但铁锹在土里戳过的痕迹还在，填回去的新土也还在。”
“这些不是推测，是实物证据。”
“他身边还带了个道士，专门给他看风水，也是这个道士告诉他，我们家那块地是宝穴，他才铁了心要抢。”
“那个道士我们村里也有人认得，不止一次出现在他身边。”
陈雨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唐经理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按灭了。
他往后靠进椅背里，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在郑国伟和陈雨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老派人特有的分量。
“国伟，这个陈德福是你手里头的合作方。”
“你现在就给他打电话，让他马上过来。”
“不管他手里有什么事，今天必须来。”
“你告诉他，不是跟你谈，是跟我谈。”
郑国伟把手机拿起来，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翻到了陈德福的号码。
他站起来走到门外，把门虚掩上，走廊里传来他压低了的嗓音。
与此同时，在镇上那栋三层自建别墅里，陈德福正窝在客厅的红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电视。
清明之后他没急着回省城，打算等一场大雨，等那场雨把山坡上那几个该死的纸人泡烂了，再带上道长去把事办了。
电视里放着财经频道的新闻，茶几上摆着半瓶打开的茅台和几碟冷菜，他端着酒杯晃了晃，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油脂。
客厅的地板上放着几箱刚收上来的烟酒和土特产，包装袋上印着不同厂家的名字。
是这几天镇上几个做小生意的朋友来串门时带的，他说不收不收，最后还是全堆在了墙角。
沙发后面，刘道士盘腿坐在一张蒲团上，双眼微闭，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掌心朝天，看样子是打坐入定。
蒲团是从他随身带的藤编箱子里拿出来的，已经在客厅里摆了快一个礼拜了，陈德福每天看着他在那里打坐，心里又多了几分敬畏。
茶几上还放着上次做法事留下的那几张符箓，用红布包着，陈德福时不时会拿起来对着光看看，虽然什么也看不懂，但每次看完都觉得心里踏实了不少。
郑国伟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陈德福正喝到第三杯。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上立刻浮起笑意。
郑国伟平时不怎么主动给他打电话，一般都是他打过去汇报工程进度或者约饭局。
今天主动打过来，他第一反应是又有什么新项目要谈了。
他把电视声音调小，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按下接听键。
“郑总，今天怎么想起老弟来了？我正说这两天去洪昌请你吃饭呢，上次你介绍的那个建材单子已经跑下来了，改天好好谢谢你。正好我刚收了几箱好的烟酒，回头给你带过去。”
电话那头的声音冷得像一块铁，把他的笑容直接冻在了脸上。
“你请我吃饭？你现在还有心思请我吃饭？你自己的屁股冒烟了知不知道？”
“你是不是清明节的时候去搞人家祖坟了？带狗血，带道士，半夜三更摸到人家坟地上动土。”
“你是不是疯了？你当你是谁？你当现在是民国？现在人家家属找到我办公室了，你马上给我滚过来，唐经理亲自找你，不是跟你谈生意，是谈你个人干的事！”
陈德福脸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地褪下去，端着酒杯的手指僵在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张了张嘴，过了好几秒才挤出一句话来。
“不是……郑总，这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是想修祖坟，那个地确实是我爹当年种过红薯的，我只是想……”
“你还好意思说你爹当年种过红薯的地？”
“你想修祖坟你去找人家好好谈不行？你甩钱，骂人，半夜挖人家祖坟。”
“你这也叫修祖坟？我跟你说，人家能找到我这里来，说明人家的背景比你硬一百倍。”
“我不是跟你开玩笑，你赶紧过来，别磨叽。”
“你要是不来，以后你跟我之间的合作全部重新谈，不光是合作，你自己掂量掂量。”
电话那头啪的一声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