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了一下：“孙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孙哲文眯了眯眼，缓缓吐出三个字：“有人改了？”
周副厅长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是与不是，现在还不能下定论，还需要继续查。但我担心的是，如果这笔账被拆分开来，摊销到不同的科目和周期里去，到那个时候，可就真的不好查了。”
孙哲文的眉头紧锁了起来：“我知道了。周厅，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周副厅长站起身，走到孙哲文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你也先别太着急。这账只要动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纸包不住火，水掩不住沙。只要有耐心，总能找到的。”
孙哲文连忙站起身，微微欠身，语气诚恳而急切：“周厅，多谢。你现在需要什么协助吗？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全力配合。”
周副厅长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郑重。他收回手，双手交叉放在身前，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是的，我确实需要你的协助。我知道这事有点难为你，但如果想要搞清楚这个窟窿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觉得还是得麻烦你一下。”
他停顿了一下：“我需要江投的财务，一个真正了解这些账目、知道内情的财务人员，来配合我们的工作。”
孙哲文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了两下。
这个请求确实让他陷入了两难，他手里确实有一个人选，毕凤，那个在财务部工作了十几年、对江投的账目就算不说是了如指掌，也能看出端倪的会计。
但问题是，毕凤的性格他也从那晚的聚餐是能够了解一些，胆小、做事瞻前顾后，最怕惹麻烦。
让她在暗中传递消息还可以，但如果让她直接站到台前来，面对审计组的正式问询，她能不能顶住压力，会不会被人一吓就缩回去，他心里实在没有底。
而且，一旦毕凤的身份暴露，她在江投的日子就到头了。赵卫国、关雅琴那些人，绝不会放过她的，她到时能抗得住吗？
他有些犹豫：“这个啊……我现在……”
周副厅长举起一只手，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我知道有难度。我也知道，你刚来江投不久，根基未稳，能用的人不多。但我真的很希望你能从内部找一个人出来。否则，光靠我们审计组从外部查，大海捞针一样，不知道要找到何年何月。时间拖得越久，对方的机会就越多。”
孙哲文眯了眯眼，没有当场应下。他需要时间来权衡利弊，也需要先确认毕凤的意愿。
他沉吟了片刻：“这样吧，周厅长，我先理一理，看看谁能更好地协助你们。我尽快给你答复。”
周副厅长没有追问孙哲文心里的人选是谁，伸出手，再次握住孙哲文的手，用力摇了摇：“那我就等孙总的好消息了。”
“周厅慢走。”
送走周副厅长后，孙哲文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缓缓合上的电梯门，沉默了片刻。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他在思索一个问题，这个时候让毕凤站出来，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处是显而易见的。毕凤在财务部工作了十几年，从普通会计一步步做到结算科副科长，对江投的账目体系了如指掌。她也能知道哪些账目是正常的，哪些是被动过手脚的。如果有她配合审计组，那笔被隐藏的账目很可能在短时间内就会被挖出来。
但坏处也同样明显。毕凤的性格，抗压能力是他最大的顾虑。
他需要一个既能协助审计组、又不会把自己暴露在风险中的人。但这样的人，存在吗？
他想了很久，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了办公室主任王斌的名字，编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
“来我办公室。”
发送。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钟，就收到了回复：“好的，孙总。”
在王斌到来的这段时间里，孙哲文又拿起手机，拨通了柳如月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
“如月，我问你个事。”他没有寒暄，“审计厅的周副厅长，这个人靠谱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柳如月的声音：“他怎么跟你说的？”
孙哲文简单地把周副厅长刚才的来意和请求复述了一遍，包括他想要一个熟悉内情的财务人员配合调查的事。
柳如月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他这个人，可以信。他是爸亲自提拔起来的。”
孙哲文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他没有再多问，应了一声“好，我知道了”，然后挂断了电话。
既然周副厅长是自己人，那这个险，就值得冒。但怎么让毕凤站出来，又能最大限度地保护她，还需要他好好想一想。
笃笃笃。
“进来。”
“孙总，您找我？”王斌站到他的桌前。
王斌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心里是带着几分忐忑的。孙哲文被纪委带走的那两天，他表面上维持着办公室主任应有的镇定，该安排的安排，该传达的传达，但心里其实慌得不行。
他好不容易才抱上孙哲文这条大腿，椅子还没坐热乎呢，大腿就被纪委带走了。那两天他翻来覆去地想，如果孙哲文真的回不来了，他该怎么办？去投靠赵卫国？人家可不会接纳他。继续留在办公室主任的位置上？下一任总经理来了，又不知道会是个什么样。
好在孙哲文回来了。而且回来得如此磊落，是纪委的副书记亲自开口放人，还给单位发了正式的解除谈话通知函。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孙哲文不仅没事，而且他背后那股力量，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硬。王斌在心里暗暗庆幸，自己当初的选择没有错。
所以当孙哲文说“有一件事，我想你得给你老婆做下思想工作”的时候，王斌的第一反应不是拒绝，而是紧张。
他竖起耳朵，听孙哲文把周副厅长的请求和自己的打算说完，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