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雨书城 > 穿越小说 > 我是正德帝 > 第652章 皇帝谒庙时
    天方交寅,残月未落,寒星点点嵌在墨蓝似的天幕上。

    紫禁城内太庙周遭,千百年的老松柏都凝了一层薄霜,寒风吹过,枝桠间簌簌落下碎霜来,满世界静得只闻巡更的柝声,一声递一声,在空阔的宫墙里荡着余响。

    朱厚照寅初便起身了。他素日最厌的是 “峨冠礼服,贺吊往还” 这些虚文俗礼,今日却由着内侍们掌了羊角宫灯,围上来小心翼翼地替他着那十二章衮冕。先穿了玄衣纁裳,再系上大带革带,佩了玉绶,最后方将那冕冠捧上来,端端正正戴在头上。冕旒垂在额前,十二串东珠随着动作微微晃动,映着烛光忽明忽暗,晃得眼前光影迷离,他竟恍惚忆起前尘里,天不亮便起身赶早读、赶公交车的光景,一般的寒夜孤灯,一般的拘着规矩不得自在,一时竟分不清,眼前这衮冕加身的是自己,还是那寒窗里、公交车、地铁站里奔波的故人,心下便茫茫的,出了半日的神。

    魏彬在旁垂手侍立,见他只管对着烛火出神,忍不住上前半步,躬身压低了声气回禀:“万岁爷,太常寺的官儿们都在奉天殿前候着了,报时的铜人也请进来了,寅正快到了,您看……”

    朱厚照只懒懒地 “嗯” 了一声,目光却早飘向了窗外。窗外夜色还浓,墨沉沉的望不出去,他却像能看见南海子猎场的光景,晨风掠过枯苇,飒飒的声响,伴着马蹄踏过冻土的动静,比这殿里的烛火、规矩,要鲜活百倍。

    他心里只暗叹,这太庙祭祀的规矩,真是繁琐得磨人。

    前三日便依着祖制,宿在斋宫致斋,不饮酒,不茹荤,不听乐,不近内监。只那三日里,闭了眼便是前几日奉天殿里的光景,文武百官、四夷朝使,乌压压跪了一殿,山呼万岁,好不热闹。还有那科道官,板着脸递上折子,说什么四夷朝贡太滥,坏了祖宗旧制,他只把奏本留中,懒得理会。

    待斋戒期满,太常寺卿早跪奏了,又请行省牲礼。那是正祭前二日的事,在神牲所里,光禄寺的官儿牵来犊、羊、豕,一色的纯色健壮,毛片滑得像水泼过。太常寺官唱赞的声音,在寒风里打着颤儿,一句句递过来。朱厚照立在那里,见那牛羊都睁着一双温顺澄澈的眼,安安静静地立着,忽地就想起前日西域进贡的那匹千里驹,也是这般干净的眼神,心下不由一动,生出几分不忍来,只是转念想起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少不得又把那点心思压了下去。

    这太庙的陈设,早有洪武年间定下的死规矩,半分错不得。德祖帝后神座居中南向,懿祖列左西向,熙祖列右东向,仁祖列懿祖之次,再往下太祖、成祖、仁宗、宣宗、英宗、宪宗,直至他“父皇”孝宗敬皇帝,神主依次奉安。

    寝殿九室早已满了,一龛一龛的,俨然便是一部朱家的天下史。配享的亲王、功臣,分列东西两壁,中山王徐达、开平王常遇春这些开国勋臣,都按着规制,享着羊一、豕一、爵三的祭礼。

    朱厚照望着那一个个神主牌位,想着这些祖宗勋臣马上打天下的英姿,再看看眼下朝堂里的光景,心下便像压了块石头,只觉这殿里重重帷幕、累累祭器,连那绕鼻的香烟,都沉甸甸的,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辰时正刻,御驾至太庙戟门前。只听典仪高声唱道:“乐舞生就位,执事官各司其事!” 那声音穿破寒风,裂帛一般,惊得檐角的寒鸦扑棱棱飞了起来。导引官忙躬身上前,引着皇帝入正殿。

    殿内烛火通明,香烟缭绕,列祖列宗的神座森然排列。德祖帝后的衣冠设于神座之上,居中南向,隔着袅袅香烟望过去,竟像真能睥睨着后世子孙一般。懿祖、熙祖以下,直至父皇孝宗,神座皆按昭穆东西相向,一字排开。

    朱厚照立于御位之上,只听内赞奏道:“就位!” 他依言站定,身上的衮服沉重非常,冕旒垂下来,遮了大半视线,只透过珠串的缝隙望去,祖宗牌位上的金字,被烛火映得幽幽反光。

    接着典仪唱道:“迎神!” 韶乐应声而起。这乐章还是洪武年间定下的,迎神奏《庆源发祥》,乐声庄重沉郁,一字一句都像敲在金砖上。八佾舞生手持干戚,按着乐声的节奏,在殿庭中缓缓起舞。

    内赞又奏:“四拜。”

    朱厚照闻言,敛了衣襟,深深拜下去。额头触地时,金砖上的寒意透过冕冠渗进来,凉得人一凛。忽然就想起前几日大学士梁储递上的折子,请择宗室贤者,以备储选。他原是早年过继了荣王在宫里,当作嗣君教养,谁料去年中宫竟诞下了嫡子。一时间,朝堂里暗流涌动,说什么的都有。他原想着祖宗有灵,朱家有后,是天大的喜事,可一想起荣王自小养在身边,如今竟要落个迁出宫去的下场,心下便像塞了一团乱麻,越理越乱,连拜下去的身子,都微微顿了顿。

    正神思不属间,耳边又响起典仪的唱声:“奠帛,行初献礼。” 乐声一转,换了初献的《思皇先祖》。

    执事官们捧着帛、金爵,依次跪献于各神主前。读祝官取了祝版,恭恭敬敬跪于神右,朗声读起祝文来。那文辞都是固定的格式,开篇便是 “维正德二十三年,岁次戊辰,孝玄孙嗣皇帝朱厚照,敢昭告于列祖列宗、考妣神位前…… 谨以牲醴庶品,用伸追慕之情。尚享。”

    往日里听这祝文,只当是走个过场,今日听着 “孝玄孙” 三个字,他竟觉得沉甸甸的,像有千斤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到了献爵的仪节,他接过内侍捧来的金爵,爵里的酒液微微漾动,映出他模糊的面容。他望着那倒影,一时竟恍惚起来,不知这衮冕庄严、对着祖宗神位行祭礼的人,和前尘里那个放浪形骸、爱自由不爱拘束的自己,究竟孰真孰假。忽然又想起《世说新语》里写嵇康 “岩岩若孤松之独立” 的风姿,再看看自己如今困在这规矩礼法里,连一丝一毫的本心都露不出来,不觉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苦笑,幸得冕旒垂着,遮了眉眼,不曾被旁人察觉。

    之后亚献、终献之礼,依着仪注依次而行。亚献乐唱 “对越至亲,俨然如生”,终献乐唱 “承前人之德,化家为国”。每一献,他都要依着规矩跪拜、受爵、进献,动作做得机械而精准,一丝不错,心思却像脱了缰的野马,早跑出这太庙殿宇,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好容易行到赐福胙的仪节,太常寺卿高声唱喏,光禄寺官捧着福酒、胙肉,自神前走下来,跪进于皇帝面前。内赞奏道:“跪,搢圭,饮福酒,受胙。”

    朱厚照依着口令,一一做了。那福酒入口清冽,胙肉带着微温,可到了嘴里,却半点滋味也尝不出来。他心里明白,这 “福” 与 “胙”,是列祖列宗所赐,象征着江山的保佑与传承。可他心里念着的,或许是另一番 “福” 与 “胙”—— 是驰骋畋猎的自在,是纵舟江湖的快意,是不受这礼法规矩束缚的逍遥。待内赞再奏 “四拜” 时,他的动作,已带了些许疲惫的滞重。

    接着彻馔乐起,乐声里带着几分依依之意,唱的是 “告成于祖,亦佑皇妣。敬彻不迟,以终祀礼。” 执事官们轻手轻脚上前,将神前的祭品,一件件缓缓撤了下去。

    最后,太常寺卿诣神前跪奏:“礼毕,请还宫。”

    还宫乐应声而起,词云:“显兮幽兮,神运无迹。鸾驭逍遥,安其所适。其灵在天,其主在室。子子孙孙,孝思无斁。”

    典仪又唱:“读祝官捧祝,进帛官捧帛,各诣燎位。” 只见读祝官、进帛官捧着祝版、帛匣,恭恭敬敬退下殿去,到了庭中的燎炉前,一一投了进去。霎时间,青烟袅袅升起,顺着殿檐飘向空中,像一缕缕人神相通的余绪。

    朱厚照立在御位上,望着那升空的青烟,怔怔出了半日的神。他想,祖宗之灵,或许真如这烟一般,“幽兮显兮,神运无迹”。自己今日这一番隆重无比的祭礼,他们可曾感知?自己这一腔纷乱矛盾、半是羁旅半是归人的心思,他们可曾明了?

    不多时,礼毕,御驾还宫。

    刚出太庙戟门,一阵寒风扑面吹来,倒把满殿的香烟浊气吹了个干净,头脑也瞬间清明了几分。他抬手扶了扶冕冠,略抬眼往阶下望去,只见文武百官按班侍立,鸦雀无声。不经意间,却见兵部尚书张嵿的班次,竟立在张璁、桂萼之上,眼神里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