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雨书城 > 穿越小说 > 我是正德帝 > 第665章 宽语慰人心
    说到这里,他忽然撩起袍袖,露出半截手腕。只见那腕上赫然留着几处暗红疮疤,虽已收口平复,仍看得出当初病势凶险。“这是高热不退时发的毒疮,如今虽好了,逢着阴湿雨雪天,还会发痒作痛。” 说着放下袍袖,语气越发恳切,一字一句都带着剖白的心迹,“陛下,臣拖延进京,确是万死之罪。但臣方才所言,句句是实,若有半字虚言欺瞒,甘受天诛地灭!”

    暖阁里一时又静了下来,只闻得窗外风雪扫过竹帘的簌簌声响,连炉里的香饼爆了个火星,都听得清清楚楚。朱厚照半晌不语,只定定地望着王升,那目光虽不凌厉,却像透骨的寒风,直要看到人五脏六腑里去。王升被他看得心下不安,额上不觉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来,连垂在膝上的手,都微微发颤。

    良久,朱厚照忽然展颜笑了。那笑意淡淡的,落在眉眼间,方才满室紧绷的气氛,竟不知不觉松了下来。

    “王卿,”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竟带了几分戏谑,“你这份实心眼的傻劲儿,倒让朕想起一个人来。”

    王升一愣,忙起身垂手道:“不知陛下说的是哪位?”

    “不说也罢。” 朱厚照摆了摆手,见他满脸惶惑,便岔开话头,道,“先前朕只当你心里有顾忌,想着你原做过江彬的幕宾,又开罪过武定侯,不愿进京来再趟这浑水呢。”

    王升听了这话,唬得忙又翻身跪倒,讷讷地红了脸,只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蒙陛下天恩,才有今日,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岂敢有半分推诿避祸的心。”

    “起来,谁又怪你了。” 朱厚照抬手止住他,“这原是人之常情。你一心任事,不辞风霜劳苦,这原是极好的。可你要知道,这朝堂之上,光凭一股子傻气和蛮劲儿,是走不远的。”

    说着便起身,踱到窗前,隔着糊了高丽纸的窗棂,望着外头漫天风雪。“王卿,你可知朕三番五次下旨,急着催你进京,是为了什么?”

    “臣愚钝,望陛下明示。”

    “山西的事有多难办,朕心里有数。” 朱厚照转过身来,目光沉沉,“军屯积弊了数十年,里头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边关烽火时起时落,鞑虏来去无踪,防不胜防。这些事,难道朕坐在这深宫里,就两眼一抹黑,全不知情?朕催你进京,不是怪你差事办得慢,是怕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怕你被人暗地里算计了去,自己还蒙在鼓里。”

    王升听了这话,只觉心口猛地一跳,手心里顿时沁出冷汗来。

    “你清丈军屯,动了多少人的衣食饭碗?你巡查边关,又碍了多少人的黑心财路?” 朱厚照走回案前,指尖轻轻叩着那本蓝布面的手折,“这上头写的一个个名字,有几个是善茬?他们明里不敢抗旨违逆,暗地里给你使绊子、下圈套,甚至……” 他眼神一冷,“暗中取了你的性命,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王升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上来,后脊的衣裳都浸得潮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朕召你进京,一来,是要当面听听山西的实情,二来,是要给你换个去处。” 朱厚照重新回罗汉床上坐了,语气也平复了下来,“新设的军机房,你该是知道的。”

    王升如何不知?这军机房虽是新设,却专管军机要务,参赞边防兵事,天子常在此召见心腹重臣,商议机密要事。能入军机房当值,那是天子何等的信重。

    “让你在军机房当值。” 朱厚照道,“山西的事,不必再劳心了。你那些清丈的账册、查访的线索,一一交割清楚。至于边关防务的事……” 他沉吟片刻,“朕自有调度。”

    王升听了这话,只觉一股热流从心口直冲上来,眼眶一热,忙又起身要跪倒谢恩,朱厚照早摆着手止住了:“先别急着谢恩,朕还有几句掏心窝子的话,要嘱咐你。”

    朱厚照的语气竟放得极缓,全然不似朝堂上的君臣奏对,倒像族中长辈叮嘱晚辈子侄一般:“你是朕亲简的御史,论理,满朝文武拿你当同僚的不少。可你毕竟做过江彬的幕宾,这一层身份,在旁人眼里,终究是个芥蒂。你心里,该时时存着这份警醒。”

    说着便端过魏彬新换的热茶,用茶盖轻轻拨着浮在面上的茶沫,又道:“最要紧的,是要爱惜自己的身子,别再凭着一股子血气,孤身去闯那龙潭虎穴。”

    王升听了这番话,只觉心口暖烘烘的,陛下竟能替他想到这一步,岂是寻常君臣之恩?忙起身垂手,声音都带了哽咽:“臣…… 臣蒙陛下如此体恤,真真是粉身碎骨,也难报天恩于万一,臣何德何能……”

    朱厚照见他这般动容,点了点头,又道:“你也要知道,如今京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你差事办得好,他们只说你是天子近臣,分内当为;但凡有半分差池,他们便要群起而攻,说你尸位素餐,贻误国事。所以你往后入了军机房,要比旁人更勤勉,更谨慎,更要懂得……”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藏拙。”

    “藏拙?” 王升一愣,有些不解地抬眼。

    “正是藏拙。” 朱厚照微微颔首,唇边带着一丝浅笑,“该你说话的时候,一字都不能少;不该你开口的时候,半字也别多言。该你管的事,务必办得滴水不漏;不该你沾手的,半分也别往前凑。”

    这番话,全是推心置腹的体己话,半分虚文也无。王升听得心头发烫,眼眶又红了,一撩衣袍,便重重地叩下头去,这一次,朱厚照没有拦他。

    “臣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今日的教诲,臣字字刻在心上,此生不敢有半分忘记。必当鞠躬尽瘁,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起来吧。” 朱厚照示意魏彬扶他起来,“今日就说到这里。你一路风雪劳顿,先回宅子里安顿下来。朕已经让魏彬给你寻了一处宅子,虽不十分宏阔,倒也清净,离皇城也近。明日朕让太医院派个当值的太医,去给你好生瞧瞧,那风寒入体的病根,务必要除干净了才好。”

    王升又千恩万谢了一番,才恭恭敬敬地告退出去。魏彬亲自送他出了暖阁,又吩咐两个老成的小太监,打着羊角灯,一路送他出宫门。

    这里暖阁里,又只剩了朱厚照一人。他重新斜倚在软垫上,闭着眼养神。魏彬悄无声息地掀帘进来,垂手侍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半晌,朱厚照才睁开眼,唤了一声:“魏彬。”

    “奴婢在。” 魏彬忙躬身应道。

    “你方才在一旁听着,觉得王升今儿说的这些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魏彬躬着身子,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斟酌着词句回道:“回主子爷,奴婢瞧着,王御史是个实心任事的人。那本手折上的账目,奴婢略略扫了几眼,一笔一笔都有凭据,不像是临时编造的。至于拖延进京的缘由…… 山西的情形,主子爷比奴婢清楚百倍,想来…… 想来确是有几分身不由己的难处。”

    朱厚照睁开眼,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道:“你倒会当和事佬,两边都不得罪。”

    “奴婢不敢妄议朝政,更不敢欺瞒主子爷,只敢说自己亲眼瞧见的。” 魏彬忙躬身道。

    “你不敢妄议朝政?可拉倒吧”朱厚照心中腹诽。

    “罢了。” 朱厚照摆了摆手,“是真是假,朕心里有数。他这一路从山西进京,千里风雪,怕是也没少遇着明枪暗箭。你挑几个得力妥当的人,日夜暗中护着他那处宅子,别叫人在京城里动了他。还有,山西那边,你着人仔细查一查,看看是哪些人在背后兴风作浪。朕倒要瞧瞧,是谁的胆子这么肥,晋、代、沈三府,朕刚敲打收敛了气焰,底下这些虾兵蟹将,倒敢跳出来,跟朕掰手腕了?”

    “奴婢遵旨。” 魏彬忙应了,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问道,“主子爷,这事…… 要不要让东厂的人去查?”

    “不用。” 朱厚照一口回绝,“朝廷自有朝廷的法度,东厂的人一去,反倒打草惊蛇,落人口实。按规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