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女孩抿了下嘴，“他们说，我没有影子，所以我不会被‘记住’，也不会被‘抹掉’。跑过一次的路，下一次就还记得。”
白断听得眉头拧成了疙瘩：“这不是人，这是人肉导航仪啊。”
青丘蹲下去，努力让自己的视线和女孩平齐：“他们还对你做过别的事没有？”
女孩先是摇头，过了一会儿，又轻轻点头。
“有一次，他们把我按在灯下，说要把影子借给别人用。我那天醒来……就真的没影子了。”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青丘攥紧了拳头，指甲都快嵌进了肉里。
她嘴巴动了动，最后还是没骂出声。不是没词儿，是不想在孩子面前骂得太脏。可她心里那团火，烧得比什么都旺。以前只知道黑衣圣师坏，现在才发现，这家伙坏得明明白白，不玩虚的，专挑软柿子捏，还往死里捏！
陆尘问：“你现在还能想起那个门的位置？”
白影点头：“能。我走得过去，我不怕黑。”
“谁教你的？”
“没人教。”她抬眼看着陆尘，眼神里没有一点波澜，“我一直在黑里走，走久了，就会了。”
这话说得太平，也太轻了。
陆尘听着，却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他很少有这种感觉，不是气，是纯粹的烦躁。
烦自己还是来晚了。
更烦这世上总有人把人往死胡同里塞，塞完了，还冠冕堂皇地说是为了你好。
“林婉清。”他开口，“给她做个完整检查。”
林婉清已经绕到女孩背后，阴阳罗盘扫过，她镜片后的目光冷了几分：“不是单纯的禁制。她体内有枚‘无影钉’，不杀人，但能篡改她的存在方式。说白了，等于给她装了个被动隐身，别人看得见她，却记不住她；可当别人看不见她时，她又能听见一切。”
青丘倒抽一口凉气：“那她不是一直都被当成偷听的工具人？”
“对。”陆尘声音冷得掉渣，“还被当成跑腿的活地图。”
白影听见这句，猛地抬头看他，执拗地重复：“我不是工具。”
陆尘看着她，眼神平静：“我知道。”
白影怔住了。
“你要真是工具，早就被拆了。”陆尘语气没什么起伏，“现在你还能坐在这儿说话，说明你还算个人。”
白影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但她死死忍着没哭。她大概已经习惯了被无视，现在忽然有人斩钉截铁地说她是个人，她反而不知所措。
青丘看得心里一酸，忍不住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先别想那么多，你今天遇上的是陆尘，算你运气好到爆了。”
白影愣愣地问：“运气好？”
“对。”青丘磨着后槽牙说，“你要是先遇上黑衣圣师那帮杂碎，那才叫倒了八辈子血霉！”
陆尘没接这茬。他盯着那道隐藏在白影体内的污染丝线，心里已经有了个很不舒服的判断。
白影不是单纯的受害者。她身上的“无影钉”，更像是黑衣圣师故意留下的“活体信标”。她走过哪儿，哪儿就会留下坐标记录。
换句话说，这孩子很可能记着一条，连黑衣圣师手下都不知道的秘密通道。
这不是巧合，是留后手。
他刚想再问，星瞳的子体投影又跳了一下。
“地下发现第二层能量波动。”
陆尘抬头。
白影也跟着缩了缩肩膀，小声说：“就在……就在我说的那个门后面。”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昨晚听见里面有人说，等外面的人都走了，再把灯关上。”
陆尘听完，缓缓吐出一口气。
行，不装了，摊牌了是吧。
“走。”他说，“去把门给他掀了。”
白影猛地抬头，满眼不敢置信：“你们……真去？”
青丘直接把袖子一撸，乐了：“你都带路了，咱能让你白跑一趟？”
白断拍了下刀鞘，战意昂扬：“我带人封锁外围，防止他有耗子溜了。”
墨翎把小灰抱得更紧了些，惜字如金：“我跟。”
林婉清收起罗盘，言简意赅：“我算路。”
陆尘点头，最后看向白影：“你也来。”
白影彻底愣住：“我？”
“门是你看见的，路也是你记住的。”陆尘看着她，“你不来，这门认谁？”
女孩嘴唇动了动，最后小声说：“我……我能走慢点吗？我怕跟不上。”
“行。”陆尘转身，头也不回，“走慢点也行，别掉队。”
白影赶紧从担架上挪下来，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靠自己的力量站直了身体。
她低头看了看地面，还是空空如也，没有影子。
可这一次，她没有再把头缩回去。她只是咬着牙，一步一步，紧紧跟上了前面那群人的背影。
北边矿洞离城心不远，可一踏进这片地界，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不是冷，也不是热，就是一股子让人胸口发堵的闷。像有什么庞然大物被死死压在地底，压得久了，连大地都不敢喘息。
断尾狐妖已经提前带人封锁了外圈，见陆尘过来，立刻迎上：“源主，矿洞口清空了。里面还留着两道封条，我没敢动。”
“做得对。”陆尘扫了眼黑漆漆的矿洞入口，“黑衣圣师那老六，最喜欢在这种地方留引线，乱碰容易炸。”
白影跟在后面，站得笔直，连呼吸都放轻了。她一到矿洞口，就抬手指了指左边第三根岩柱：“那后面有条缝，我以前从那钻进去过。”
青丘一愣：“你还钻过？”
“嗯。”白影低着头，“他们让我从那里送过一次药，后来就让我自己记住路，说不用人带了。”
林婉清蹲下，用指节在石面上敲了几下，声音发空。她抬头：“下面是空的。”
陆尘直接抬手，混沌道力瞬间压住四周地脉，没用蛮力，只将一丝道力顺着石缝精准地压了下去。
石柱纹丝不动，地底深处却传来一声极轻的“嗡”鸣。
白断瞬间拔刀半寸：“有东西！”
“不是东西。”陆尘淡淡道，“是门。”
他话音刚落，白影忽然抬手捂住耳朵，踉跄着退了两步，脸色惨白：“别……别敲了。”
青丘赶紧扶住她：“怎么了？”
“里面有人说话。”白影的声音都在发抖，“每次门响，他们就会说话。”
陆尘看向她：“说什么？”
“听不清……”白影声音发紧，满是恐惧，“像在念名字，又像在分东西……还有个人一直在笑，说‘影子回来了就好’。”
林婉清镜片后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这不是普通的藏室，这是个活体素材的收存点。”
陆尘不再试探，直接让星瞳拉出地下结构投影。
当那副三维图像展开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矿洞底下根本不是什么仓库，而是一整套极其精密隐蔽的回路系统。最外层是伪装层，往下是供能层，再往下，是一圈圈排列得整整齐齐的黑色匣槽。
每个匣槽里，都嵌着一块薄如蝉翼的影片，像黑色的纸，又像被碾平风干的人皮。
“影匣。”林婉清只看了一眼，就道出了这东西的来历，“专门用来收存人的影子、声音、乃至记忆碎片。被收进去的人不会立刻死，但存在感会被逐渐剥离，直到被世界遗忘。”
青丘听得火冒三丈：“这不就是偷人吗？还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偷！”
“差不多。”陆尘说，“只不过偷的不是人本身，而是‘人之所以为人’的那部分证明。”
白影站在后面，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问：“那我是不是……也被偷过？”
没人能立刻回答她。
因为这个问题，太残忍了。
陆尘转过头，看着她：“你觉得呢？”
白影死死咬住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记得以前有人喊我小白，可我一转身，就忘了是谁喊的。后来我就不敢回头了……只要不回头，别人说什么，我好像……就能记住一点点。”
青丘听得心都揪紧了，破口大骂：“这帮狗东西，连孩子都拿来做实验！”
陆尘没说话。他盯着投影，已经彻底明白了这套“影匣”的用途。
不是单纯的关押，也不是单纯的存档。
是给山寨货准备的“升级包”。
黑衣圣师把一些人的影子、习惯、说话方式，先塞进影匣做成素材，再一点点往“第二成体”那种怪物身上喂。
这样一来，“假青丘”那种东西就能学得惟妙惟肖。它不是凭空变聪明，而是拿无数活人当模板，一层一层地抄袭、复制、粘贴！
“开门。”陆尘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白影一缩：“我……我来？”
“你开得了。”陆尘看着她，语气不容置疑，“你身上有无影钉，它认你。”
白影的手都在抖：“我怕。”
青丘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背，难得地放柔了声音：“怕就说怕，没人笑话你。”
“那……那要是我一开门，里头的东西出来咬我怎么办？”
陆尘接话，语气森然：“那就先把会咬人的东西，连同它的窝，一起拍回炉里去。”
白影咽了口唾沫，终于鼓起勇气，走到了那根岩柱前。
她把手按上去的那一刻，岩柱底部真的亮起一条极细的缝隙。缝隙里透出的不是光，而是一层层被压扁的、如同黑纸般的影片，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看见了。”她声音发飘，“就是这个。”
林婉清将阴阳罗盘递过去：“你再摸一下，跟着我的指示。”
“说什么？”
“你看到什么，就说什么。”
白影硬着头皮，又把手往前送了一点。影片中，一条比发丝还细的黑线轻轻弹起，缠住了她的指尖。她吓得差点缩手，却被陆尘一把按住了手腕。
“别躲。”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它认你，你就顺着它往里看。”
白影强忍着恐惧，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呼吸已经彻底乱了。
她喘息着开口，声音带着哭腔：“里面……里面有灯，好多好多的灯。还有……还有好多人坐着，一动不动。”
“什么人？”
“看不清脸……他们……他们都没有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