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雨书城 > 都市小说 > 燕子李三外传 > 第748章 露从今夜白
    长沙郊外的深秋,天气一天凉过一天……

    周围的红叶打着旋儿落在梁府府邸的院子里。梁作斌蜷在太师椅上,身上裹着件狐裘,却还是觉得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屋里烧着三个炭盆,红彤彤的炭火把屋子烤得像蒸笼,伺候他的丫鬟桃儿在一旁直冒汗,可梁作斌还是喊冷。

    桃儿小心翼翼地把第三床棉被搭在他腿上,轻声说了句:“爷,您都喝了一天了,要不……”

    “滚。”梁作斌没抬头,声音不大,但那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阴恻恻的狠劲儿。

    桃儿吓得一哆嗦,赶紧退了出去,带上门的时候手都在抖。她照顾梁作斌的饮食起居三年了,从没见他这个样子。前些日子报纸上登的那些东西,她也偷偷看了,什么“汉奸走狗”、“卖国求荣”之类的话,满篇都是。桃儿不识字,是隔壁厨子老周念给她听的。老周念完还啐了一口唾沫,骂了句“什么东西”,桃儿当时没吭声,但心里头觉得梁作斌其实没那么坏。

    可这几天梁作斌像是变了个人,不骂人,不打人,就是喝酒,没日没夜地喝。喝完了睡,睡醒了又喝,眼圈黑得像被人打了两拳,胡子拉碴的,往日那个风流倜傥的梁爷,如今像条丧家之犬。

    梁作斌又灌了一口酒。是茅台,五十年的陈酿,一坛子能顶普通人家三年的嚼谷。他以前喝这酒的时候,总要细细地品,眯着眼睛说一声“好酒”,可现在他尝不出任何味道,只觉得嗓子眼里烧得慌,烧得他想哭。

    他已经好几天没好好睡一觉了。

    每次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嗡嗡嗡地响,像是有一万只苍蝇在飞。那些字眼——“汉奸”、“叛徒”、“走狗”——像是烙铁一样烫在他太阳穴上,怎么都赶不走。他翻个身,那些字也跟着翻个身;他闭上眼睛,那些字就变得更亮,亮得他眼眶发酸。

    梁作斌把酒瓶往桌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仰起头,靠在椅背上,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弯弯曲曲的,像条蚯蚓。他盯着那条裂缝,盯着盯着,视线就模糊了。

    他想起了今天早上老马拿来的那张报纸。

    《新民报》第三版,头题就是他的名字——“梁作斌再出卖抗日志士,三名地下党员昨夜被捕”。他记得那三个名字,其中有一个才十九岁,还是个孩子。那个孩子被抓走的时候,瞪着一双眼睛看着他,那种眼神,梁作斌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恨,是那种比恨更让人难受的东西——是失望。

    那个孩子的眼睛里写着:你不是中国人吗?

    梁作斌当时站在二楼窗户后面,窗帘只掀开了一条缝。他看着那个孩子被宪兵队押上车,看着他扭过头来,正好对上了那条缝里的光。就那么一瞬间,梁作斌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了,攥得他喘不上气来。

    他后来让人给那个孩子的母亲送了一百块大洋,可钱被退了回来,连带着一句话:“脏。”

    梁作斌又灌了一口酒,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脏,”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是脏,我他妈浑身上下哪儿都脏。”

    他把酒瓶举起来,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了看,瓶子里还剩下小半瓶。他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在瓶壁上挂了一层,像是眼泪。

    梁作斌开始脱衣服。

    先是狐裘,甩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然后是绸缎长衫,他胡乱地扯开盘扣,扣子崩掉了一颗,骨碌碌滚到墙角去了。最后是里面的白绸衬衫,他解开扣子,把衬衫从裤腰里扯出来,露出精壮的上半身。

    他练了二十年鹰爪功,身上没有一块多余的肉,肌肉像是刀子刻出来的,胸肌结实得能当盾牌,腹肌一块一块的,在炭火的光里泛着古铜色的光。可这么一具好皮囊,现在却不住地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种从骨子里往外翻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爷!”门外传来老马的声音,急急慌慌的,“您没事吧?”

    “老子说了滚!”梁作斌一嗓子吼出去,声音大得屋顶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门外安静了。

    梁作斌拿起酒瓶,仰起脖子,咕咚咕咚连灌了好几口。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流过下颌,流过喉结,沿着胸肌的沟壑往下淌,最后被裤腰吸住了。他打了个酒嗝,一股浓烈的酒气喷出来,熏得他自己都皱了皱眉。

    他把酒瓶放在桌上,双手撑着椅子扶手,晃晃悠悠地站起来。站起来的瞬间,天旋地转,屋子像个陀螺一样围着他转了三圈,他伸手扶住桌角,才勉强稳住。

    梁作斌踉踉跄跄地朝床走过去,走了三步,被地上的狐裘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他低头骂了一句,一脚把狐裘踢开,继续往前走。

    床就在三步之外,可对他来说像是隔着一条街。他好不容易走到床边,一头栽倒下去,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喘着气。

    睡吧,他对自己说。睡过去就好了,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可是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眼睛瞪得溜圆。炭火的光映在天花板上,一明一暗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他数羊,数到一千三百多只,脑子反而更清醒了。他又数心跳,咚咚咚咚的,快得像擂鼓,怎么都慢不下来。

    梁作斌闭上眼睛,使劲闭,闭得眼角都皱出了纹路。他用拳头捶自己的脑袋,咚咚咚的,捶了三下,还是没用。

    那些字又来了。

    “汉奸!狗汉奸!”

    “梁作斌不得好死!”

    “他祖宗十八代的脸都让他丢尽了!”

    梁作斌猛地睁开眼睛,眼眶通红,像只受伤的野兽。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汗水从额头上滚下来,滑进眼角,蜇得生疼。

    他侧过身,蜷缩起来,把膝盖抱在胸前,像只虾米一样弓着背。这个姿势让他觉得安全了一点,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回到了那个还不知道什么叫“汉奸”的年纪。

    意识开始模糊了。

    像是有只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额头,一下,两下,三下,温柔得像小时候娘亲的手。梁作斌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眉头渐渐舒展开,嘴角甚至微微翘起了一点。

    他在坠入梦境。

    先是黑暗,浓稠的、化不开的黑暗。然后黑暗中裂开了一道缝,透进来一束光,光里裹着雪,裹着风,裹着一股透骨的寒意。

    是北平。

    冬天的北平,冷得不像话。

    梁作斌站在城墙根底下,脚上穿着一双破布鞋,鞋头开了两个窟窿,十个脚趾头露在外面六个,冻得跟紫茄子似的,又紫又肿,脚趾甲都发黑了。他身上穿着件单褂子,灰不溜秋的,分不清原本是什么颜色,褂子上全是窟窿,大的窟窿能塞进一个拳头,小的窟窿密密麻麻的,像是被虫子咬过。风从那些窟窿里钻进去,像是无数把小刀子,一刀一刀地割他的肉。

    他才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脸上没有二两肉,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只有一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是两团火。

    梁作斌蹲在城墙根底下,两只手交叉着插在袖筒里,缩着脖子,把整个人缩成最小的一团,想留住身体里最后一点热气。可那点热气像是抓不住的泥鳅,怎么都留不住,一点一点地从他的毛孔里溜走了。

    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爹死了,娘也死了,都死了。他亲眼看着他爹被人抬回来,一块门板上,身上盖着一张破席子,席子底下伸出一只青紫色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泥。他娘扑上去哭,哭得背过气去,后来也不行了,大夫说是急火攻心,其实梁作斌知道,他娘是被穷死的,被苦死的,被这个吃人的世道活活逼死的。

    他没有哭。

    从爹娘死后,他就没哭过。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哭了,可脸上是干的,眼睛也是干的,好像他身体里的水分也随着爹娘一起走了,连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他就蹲在城墙根底下,蹲了一天,又蹲了一天。旁边的乞丐老刘头给了他半块窝头,硬得像石头,他啃了,啃得牙床子都磨破了。老刘头跟他说,小子,你跟我干吧,去前门大街要饭,一天也能要个三瓜两枣的。他没应。老刘头又说,要不你去东安市场给人扛包,你虽然瘦,但长开了就能长力气。他还是没应。

    他心里头有个声音在说:不能要饭,不能扛包,梁家的人不能干那个。

    可梁家的人现在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了。他爹留下的那间屋子,被房东收了回去,连带着他爹留下的一口破箱子,箱子里有一件棉袄,一双新布鞋,还有一把锈了的剃头刀。房东把那把剃头刀扔了出来,说这破玩意儿不值一文。梁作斌把那把刀捡起来,揣在怀里,没吭声。

    那是他爹留下的唯一的东西。

    梁作斌蹲在城墙根底下,风从城墙那头翻过来,呜呜地响,像是有狼在叫。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天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云,就是一片死气沉沉的灰,压在头顶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了,不是要睡着的那种模糊,而是身体在告诉他,你再不吃东西,你就跟你爹娘一样了。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可他心里头反而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死就死吧,死了就能见到爹娘了,说不定还能见着爷爷,爷爷当年可是八里桥的英雄,打洋鬼子的时候一条胳膊被炮仗炸飞了,眉头都没皱一下。

    梁作斌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普通人的脚步声。普通人的脚步声是散的,是乱的,可这个脚步声是整的,是稳的,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每一步的轻重都一样,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梁作斌学过两年把式,虽然学得不精,但耳朵是练过的,他一听就知道,来的是个练家子,而且功夫不低。

    他睁开眼睛,逆着光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那人穿着一件黑布棉袍,外面套着一件灰鼠皮的坎肩,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帽檐下面是一张方方正正的脸,浓眉大眼,鼻梁高挺,下巴上留着一把山羊胡子,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的步子迈得不大,但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好像脚底下不是坑坑洼洼的泥地,而是铺了红毯的大堂。

    梁作斌认出这个人来了。

    鹰爪王陈师傅,陈远山。整个北平城谁不知道这个名字?前门大街说书的张瞎子,三天两头就要说一回陈师傅的故事——什么单掌劈石,什么空手夺白刃,什么一脚踢翻了东交民巷的三个洋人大兵。梁作斌没见过陈师傅出手,但他见过陈师傅练功,每天早上天不亮,陈师傅就在城墙根这块空地上练鹰爪功,那双手简直不像是人手,抓石头像抓豆腐,一爪下去,青砖上就是一个窟窿。

    梁作斌蹲在城墙根底下,看着陈师傅走近,看着他手里提着一把油纸伞,伞尖上还挂着一个小包袱。陈师傅刚练完功,额头上还有一层薄汗,呼吸却平稳得很,像是刚才那一套拳脚不过是他打了个哈欠。

    陈师傅走到梁作斌跟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顿。

    只是一个呼吸的停顿,连半秒钟都不到,可梁作斌感觉到了。他感觉到那个高大的身影在他面前停住了,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头顶上,那道目光是热的,像冬天的炭火盆,不灼人,却让人想要靠近。

    梁作斌抬起头来。

    这是陈师傅第一次正眼看他。他也第一次正眼看到了陈师傅的脸。那张脸不笑的时候看着有点凶,浓眉下一双眼睛深不见底,像是两口古井。可就是这双看起来有点凶的眼睛,在看清楚梁作斌的样子之后,忽然就变了。

    那种变化很难形容。像是春天的风吹过结了冰的河面,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透出底下流动的水。

    梁作斌看到那双眼睛里的那一刻,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碎掉了。

    他哭了。

    没有声音的那种哭。眼泪像是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从那双干涸了好多天的眼眶里汹涌而出,顺着颧骨往下淌,淌过那些棱角分明的骨头,淌过干裂的嘴唇,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在尘土里砸出小小的坑。

    他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像是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

    陈师傅蹲了下来。

    陈师傅蹲下来的动作不快不慢,膝盖弯下去的角度恰到好处,像是这个动作他已经做过无数次。他把油纸伞靠在墙根上,把小包袱放在地上,然后伸出两只手,轻轻地按在梁作斌的肩膀上。

    那两只手大得出奇,骨节突出,青筋虬结,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上全是厚厚的茧子。可就是这么一双看起来像是铁打的手,落在梁作斌肩上的时候,轻得像一片羽毛。

    “孩子,”陈师傅的声音不高不低,沉稳得像钟声,带着一种让人听了就觉得踏实的质感,“你爹妈呢?”

    梁作斌张了张嘴,想说,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整个人抖得像是筛糠。

    陈师傅没有催他,就那么蹲着,两只手轻轻按在他肩上,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梁作斌终于从那堵住的喉咙里挤出了三个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都……死了。”

    陈师傅的眼睛暗了一下,像是古井上蒙了一层雾。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很快松开了,生怕捏疼了这个瘦得像纸片一样的孩子。

    “没别的亲人了?”陈师傅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是在跟一只受了惊的猫说话。

    梁作斌使劲摇了摇头,摇得眼泪四散飞溅。

    “没了,”他说,这次声音大了那么一点点,可还是沙哑得不像话,“都死了。”

    他说“都”这个字的时候,把嘴唇咬得发白。爹,娘,爷爷,奶奶,大伯,三叔……一个接一个地走了,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个一个地从他身边拿走了。他今年才十一岁,可他已经参加了七场葬礼。

    陈师傅沉默了一会儿。

    在沉默的那几秒钟里,风从城墙那头翻过来,呜呜地响,吹起了陈师傅棉袍的下摆,露出了里面一双千层底的布鞋,鞋面上沾着泥。梁作斌抽泣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狼狈得不像话。

    陈师傅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是那种老式的白棉布帕子,叠得方方正正的,边角都洗得发白了,但干干净净的,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他把帕子递到梁作斌面前,梁作斌没接,他就自己动手,轻轻地在梁作斌脸上擦了起来。

    梁作斌愣住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了。自从爹娘死后,他就是一根野草,被风吹,被人踩,被狗咬,谁都可以欺负他,谁都可以朝他吐口水。没有人停下来看过他一眼,更没有人给他擦过脸。

    陈师傅的动作很轻,从额头擦到颧骨,从颧骨擦到下巴,把那些眼泪和鼻涕一点一点地擦干净了。他的手指粗糙得像砂纸,可擦在脸上的触感却温暖得出奇。

    “跟师傅走吧。”陈师傅把帕子收起来,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梁作斌,嘴角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

    那点笑意不大,只是嘴角微微往上弯了弯,可那弯起来的弧度里,装着的全是暖意。

    梁作斌仰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鼻涕还挂在嘴唇上,看着陈师傅逆着光站在那里,身后是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城墙,可他整个人像是被镀了一层光,亮得不像真人。

    梁作斌使劲点了点头。

    他要站起来,可是蹲得太久了,两条腿早就麻了,像是被无数根针扎着。他试了一下,没站起来,腿一软又蹲了下去。他又试了一下,还是不行。

    陈师傅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大了一点,露出了两排整齐的牙齿。他弯下腰,一只手抄到梁作斌的胳肢窝底下,轻轻一提,就把这个瘦得像纸片一样的孩子提了起来。

    那一提的力道掌握得恰到好处,不轻不重,正好能让梁作斌站起来,又不至于把他提得双脚离地。梁作斌站起来的瞬间,两条腿抖得像面条,陈师傅就一只手托着他的胳肢窝,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等他站稳了才松开。

    “走,跟师傅回去,先吃顿热乎的。”陈师傅松开手,弯腰捡起油纸伞和小包袱,朝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梁作斌站在那里,脚趾头还露在外面,冻得发紫,单褂子上的窟窿还在漏风,可他的脊背第一次挺直了。

    他跟着陈师傅走了。

    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那个蹲了不知道多少天的城墙根,走进了北平城灰蒙蒙的街道。路上有人跟陈师傅打招呼,叫一声“陈师傅好”,陈师傅就点个头,应一声“好”。那些人看到陈师傅身后跟着一个脏兮兮的小叫花子,有的露出好奇的表情,有的露出不屑的表情,有的假装没看见。

    梁作斌不管那些目光,他就盯着陈师傅的后背看。那个宽阔的脊背像一堵墙,把所有的风都挡住了,他走在后面,竟然不觉得冷了。

    到了陈师傅的家,在琉璃厂附近的一条胡同里,是一处不大不小的四合院。院子收拾得很干净,影壁前头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的叶子早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用墨笔画的。北屋是三间正房,陈师傅住东边那间,中间是会客厅,西边那间是书房。东西厢房是徒弟们住的,当时陈师傅手底下有四个徒弟,大师兄刘铁柱,二师兄张德茂,三师兄赵元亮,四师兄孙长河。

    梁作斌后来成为了五师弟。

    陈师傅一进门就喊:“刘铁柱,去烧锅热水。张德茂,去厨房把那半只鸡炖了。赵元亮,去把你那件旧棉袄找出来,找不着就去买一件。孙长河,去药店抓两副驱寒的药,这孩子冻坏了。”

    四个师兄忙不迭地去了。梁作斌站在院子中间,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也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里看。他这辈子还没进过这样的院子,以前他家住的是大杂院,一间屋子半间炕,转个身都能撞到人。

    陈师傅把他领进北屋,让他坐在火炉边上。火炉烧得正旺,红彤彤的炉膛把整个屋子烤得暖烘烘的。梁作斌坐在炉子边,觉得自己的脸被烤得发烫,脚趾头却还是冰凉的,那种冰火两重天的感觉让他打了个哆嗦。

    陈师傅给他倒了杯热水,让他捧着暖手。梁作斌捧着那只粗瓷杯子,杯子烫得他手心发红,他却舍不得松手,好像松了手就再也暖不回来了。

    那天晚上,梁作斌吃了一顿他这辈子都没吃过的好饭。半只炖鸡,两个白面馒头,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还有一盘炒鸡蛋,鸡蛋里还放了葱花,黄澄澄的蛋花配着绿莹莹的葱花,好看极了。他吃得太急,噎住了,陈师傅就拍他的背,一下一下的,力道刚刚好。他咽下去了,接着吃,又噎住了,陈师傅又拍,也不嫌烦。

    梁作斌一边吃一边哭,眼泪掉进碗里,他连眼泪带饭一起咽了下去。

    那天晚上,陈师傅让他睡在东厢房的火炕上,四师兄孙长河把自己的被子分了一半给他。梁作斌躺在暖和的被窝里,听着外面的风声,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冷。

    第二天早上,陈师傅把他叫到院子里,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点了点头:“身子骨是差了点,但底子不错,骨架撑得开,是个练武的材料。从今天起,你就是我鹰爪王的小徒弟,师傅教你鹰爪功。”

    梁作斌“扑通”一声跪下了,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青砖地上,磕得咚咚响。

    “师傅!”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可这回不是难过的哭,是高兴的哭,是那种憋了好久好久,终于找到了依靠的哭。

    陈师傅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土,笑着说:“别急着磕头,等你练出名堂了再磕。”

    可梁作斌知道,从这一刻起,陈师傅就是他的亲人了。

    梦里的光景开始快进,像是有人在一页一页地翻书,翻得飞快,那些画面一闪而过,每一帧都带着颜色,带着温度,带着气味。

    梁作斌看到自己穿着崭新的棉袄,站在院子里扎马步,两条腿抖得像拉风箱,陈师傅拿着一根竹竿,轻轻地敲他的腿:“低一点,再低一点。”

    他看到他练鹰爪功,五个指头对着一个装满绿豆的瓦罐,一下一下地插进去拔出来,指头磨破了皮,流了血,绿豆上全是红印子。陈师傅给他上药,一边上药一边说:“鹰爪功不是蛮力,是巧劲,你要用气不用力,用意不用心。”

    他看到他后来功夫长进了,陈师傅带他去前门大街吃涮羊肉,羊肉片切得薄如纸,在铜锅里一涮就熟,蘸着麻酱腐乳韭菜花,香得他差点把舌头吞下去。陈师傅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他看到他十八岁那年,第一次跟着陈师傅去比武。对手是天津来的一个形意拳高手,四十多岁,膀大腰圆,一跺脚地都跟着颤。梁作斌紧张得手心全是汗,陈师傅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去吧,师傅在底下看着。”

    他赢了。三招就把对手摔了出去。他回头看陈师傅,陈师傅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碗,冲他点了点头,眼角的皱纹里全是笑意。

    后来他出了师,在北平开了自己的武馆,有了自己的徒弟,有了自己的名声。陈师傅逢人就夸:“我那小徒弟,梁作斌,是个好苗子,将来比我强。”

    再后来,日本人打进来了。

    北平沦陷了。

    梁作斌的武馆被日本人占了,徒弟们跑了大半,留下来的几个也被抓的抓、杀的杀。陈师傅劝他走,往南边去,去重庆,去昆明,去哪里都行,就是别留在北平。可梁作斌没走。他说他要留下来,要保护那些走不了的人。

    陈师傅看着他,眼神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自己拿主意吧,但有一条,不能做对不起祖宗的事。”

    梁作斌答应了。

    可后来……

    梦里的画面突然变得破碎了,像是被人用锤子砸碎了的镜子,碎片四散飞溅,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一个画面——

    梁作斌穿着日本军部的制服,站在宪兵队的大院里,对着日本军官鞠躬。

    梁作斌在文件上签字,那上面印着几个中国人的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命。

    梁作斌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是红的,脸是白的,嘴唇在抖,可他没有停下,一件一件地把日本人的衣服穿在身上,穿得整整齐齐,连领口的风纪扣都扣好了。

    梁作斌跪在陈师傅面前,陈师傅的脸色铁青,手在发抖,指着大门的那个手指一直在颤。

    梁作斌说:“师傅,是我对不起您老人家,这是我最后一次给您磕头了,我要出人头地,我不能总是像平常人一样,过着平常人的生活,我不甘心,有地位,有权利,这样才没人敢欺负我,招惹我,师傅,以后您会懂得。”

    “我永远也不会理解,你是个中国人,我难道没有教过你,人生活在天地之间,要有气节,就是再穷,也不能投靠日本人,你早就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你走!”陈师傅的声音不像是他的声音了,沙哑得像破风箱,“从今天起,你不是我的徒弟,我没有你这个徒弟。你走!”

    梁作斌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磕得额头破了皮,渗出了血。他站起来,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那个四合院。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了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摔碎了。

    他没有回头。

    他不配回头。

    那些破碎的画面越转越快,转得人头晕目眩,梁作斌在梦里拼命地想要抓住什么,可什么都抓不住,那些碎片从他指缝间溜走了,剩下一片刺目的白光——

    梁作斌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躺在床上,浑身被汗水湿透了,白绸衬衫贴在身上,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的眼角挂着两滴泪,亮晶晶的,在炭火的光里闪着微光。泪痕从他眼角一直延伸到太阳穴,在鬓角处消失了。

    他躺了好一会儿,一动不动,就那么直直地盯着天花板。炭盆里的炭烧得差不多了,火苗小了许多,屋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暗得像是黄昏。

    那张清俊的脸上,泪滴慢慢地往下滑,划过颧骨,划过嘴角,最后消失在枕头上。

    “我对不起师傅。”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带着那种深入骨髓的悔恨和疼痛。

    他看着天花板上的那条裂缝,那裂缝在他眼睛里慢慢变大,变成了一道深渊,深不见底。

    “是我亲口说跟他老人家决裂的。”他的嘴唇在动,声音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像是梦话,又像是呓语,“我说……我说我不是他徒弟了,我说他的功夫我看不上,我说我有更好的出路……”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他老人家就站在那儿,站在门口,就那么看着我,一句话都没说。”梁作斌的声音开始发颤,颤得厉害,像是那根弦马上就要断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恨,不是气,是……是心疼。”

    梁作斌突然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他没有发出声音,可那抖动的幅度大得惊人,整个人都在床上颤,像是发了高烧打摆子一样。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慢慢地平静下来,翻过身来,长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酒味,有苦涩,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苦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难看,嘴角往上扯,可眼角往下坠,整张脸拧巴在一起,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这种笑容梁作斌以前从来不会有,他是北平城里出了名的美男子,笑起来能让大姑娘小媳妇脸红心跳,可现在这个笑容,连他自己都不忍心看。

    “我没资格见他老人家,”他说,眼睛盯着虚空中的某个点,那个点上什么都没有,可他的目光专注得像是那里站着一个人,“没资格见任何人。”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撑起身体,靠在床头上。枕头被他翻了个面,湿的那一面压在下面,可他知道,用不了多久,另一面也会湿透。

    梁作斌闭上眼睛,那些破碎的画面又开始在脑海里翻涌。几个月前的事情,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心,割不出血,却疼得要命。

    几个月前,日本军部给他下了一道命令,让他去杀两个人——韩璐和李三。鬼子声称韩璐和李三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拿到了日本军部在华战略部署的重要文件,如果不能把人和文件一起截住,后果不堪设想。

    梁作斌接到这个命令的时候,正在喝酒。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个字:“行。”

    但他说“行”的时候,手里的酒杯碎成了几瓣。不是他故意捏碎的,是他的手自己动的,就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地爆发了,等回过神来,杯子已经碎了,碎片扎进了他的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日本人以为他是故意的,以为他是对命令有抵触。其实梁作斌自己都不知道那一下是怎么回事,就好像他的身体比他的心更诚实,在他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就先替他做出了回答。

    可他不能违抗命令。

    他已经是上了贼船的人了,下不来了。从穿上那身制服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只有两条路——要么一路走到黑,要么死。他是想死,可他不敢,他怕疼,他怕死了之后什么都不是,他怕死了之后连个埋他的人都没有。

    所以他想了个办法。

    他从鹰爪门找了个高手,叫孙德彪,是他大师兄张德茂的好友,功夫不在他之下。他让孙德彪假扮成自己,去杀韩璐和李三。他盘算得很清楚——如果孙德彪得手了,他交差;如果孙德彪失手了,死的也不是他。

    梁作斌跟孙德彪说这事的时候,孙德彪正坐在他对面吃面,一碗炸酱面呼噜呼噜地往嘴里扒。听完了,孙德彪放下筷子,用袖子擦了擦嘴,看着梁作斌,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作斌,”孙德彪叫他,不是叫梁爷,不是叫梁老板,叫的是“作斌”,像是很多年前在陈师傅院子里一起练功的时候那样,“你真要这么干?”

    梁作斌没看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空了的酒杯:“德彪哥,我没办法。”

    孙德彪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筷子,把剩下的面扒拉完了,连盘子底的炸酱都舔了干净。他放下盘子,站起来,拍了拍梁作斌的肩膀。

    “行,我去。但你记住,这是还你的人情。当年你帮过我,我还了。以后,你我之间,两清了。”

    孙德彪走了。

    梁作斌一个人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后来的事情,他是从老马嘴里知道的。孙德彪假扮成他,在城外的破庙里堵住了韩璐和李三。韩璐的鹰爪功出神入化,那个女人看起来弱不禁风,可一出手就是杀招,鹰爪功被她使得凌厉无比,一爪下去能抓碎人的头骨。李三的飞镖也打得极准,三丈之内百发百中,镖镖追命。

    孙德彪死了。

    死得很惨,胸口中了三镖,喉咙上被韩璐的鹰爪抓了五个窟窿。他死的时候还穿着梁作斌的衣服,脸上戴着梁作斌的面具,胸口上别着梁作斌的名牌。

    日本军部的人检查了尸体,确认了身份,在报告上写的是“梁作斌在行动中牺牲”。梁作斌看了那份报告,嘴角抽了抽,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把那份报告锁进了抽屉里,把钥匙扔进了炭盆。钥匙在炭火里烧得通红,慢慢地熔成了一团不成形的金属疙瘩。

    梁作斌靠在床头上,想着这些事情,胸口闷得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手指碰到的是湿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流泪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翻身下床,光着脚踩在地上,地砖冰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走到桌边,拿起那瓶茅台,拧开盖子,对着嘴就灌。

    咕咚咕咚咕咚。

    这一次他灌得比之前都猛,大半瓶酒一口气灌下去,连气都没换。酒液呛进了气管,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一只手撑着桌子,一只手捂着嘴,咳得天昏地暗。

    咳完了,他直起腰,抹了一把嘴,酒液和唾沫混在一起,糊了一手。

    他的眼睛更红了,醉意更浓了,看东西已经开始出现重影。桌上那盏油灯在他眼睛里变成了两盏,墙上的影子变成了重重叠叠的好几个,整个世界都在晃动,像是在水面上飘着。

    梁作斌歪歪斜斜地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冷风“呼”地一下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啦啦地响。他趴在窗台上,醉眼迷离地看着外面的院子。

    院子很静,静得像一座坟墓。月亮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天上一颗星都没有,黑得像锅底。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摇摆,像是无数只手臂在招手,又像是在挥手送别。

    梁作斌忽然笑了。

    先是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然后弧度越来越大,最后整张脸都笑开了。那种笑很奇怪,不是高兴的笑,不是得意的笑,而是一种自嘲的笑,一种讥讽的笑,一种把自己的心挖出来看一看、然后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的笑。

    “呵呵呵……”他的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的,沙哑的,像是生锈的门轴在响。他一边笑一边摇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不知道是笑的眼泪还是别的什么。

    “天大的笑话,”他的声音含混不清,舌头像是打了结,“梁作斌,你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他把衬衫解开,刚才扣上的扣子又被扯开了,露出结实的胸膛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胸肌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分明,肩膀上的三角肌鼓胀着,腹肌一块一块的,像是用刀刻出来的。这张脸,这具身体,曾经是多少人羡慕的东西,可现在,这些东西只让他觉得可笑。

    “老天爷,你他妈跟我开了个多大的玩笑啊。”他仰起头,对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说,声音大得像是要把屋顶掀翻,“你要么就让我死,要么就让我好好活着,你这样半死不活地吊着我,算怎么回事?啊?算怎么回事!”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脖子上青筋暴起,血管像是要从皮肤底下蹦出来。吼完之后,他突然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都塌了下去,趴在窗台上,脸埋在胳膊里。

    冷风呼呼地吹着他的后背,他光着的膀子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可他一点感觉都没有,好像这具身体已经不是他的了。

    就在这个时候,醉眼朦胧中,他好像看到了什么。

    院子的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外面罩着一件烟灰色的薄呢大衣,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她的腰身很细,站在那里的时候,像是一棵刚刚抽条的柳树,风吹过来的时候,旗袍的下摆轻轻飘动,露出了一截白皙的小腿。

    她正在冲他微笑。

    那个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个弧度,可那个弧度里装着的所有东西,都让梁作斌的心跳骤然加速。她的眼睛很好看,不是那种特别大的眼睛,但形状很美,像两弯新月,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风情。她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睛会弯成两道缝,缝里透出来的光是亮的,暖的,像是春天午后透过树叶洒下来的阳光。

    梁作斌的呼吸停了一瞬。

    “璐璐。”他喃喃地叫出了这个名字。

    声音小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温柔得不像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他一贯粗声粗气,骂人骂得比谁都狠,可叫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全是小心翼翼的珍惜,像是手里捧着一件稀世的珍宝,生怕一个不小心就碎了。

    “璐璐,你知道我心里苦,是不是?”他的声音在抖,可嘴角却弯了起来,那个笑容是真心的,不是刚才那种自嘲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高兴,像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束光。

    “你来看我了,是不是?”

    他从窗台上撑起身体,踉踉跄跄地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差点被椅子绊倒,伸手扶住墙才稳住。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院子里那个身影,一秒都不敢移开,好像只要一移开,她就会消失。

    他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吹得他一个激灵。他光着膀子站在门口,衬衫大敞着,露出整个胸膛。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种巨大的、汹涌的、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都吞没的情感。

    他一步一步地朝她走过去,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月光下的院子里,那个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看到她的眉眼,看到她的笑容,看到她颈窝处那颗小小的痣,看到她的手从大衣口袋里慢慢掏出来。

    她的手里握着一把枪。

    是一把勃朗宁,小巧精致,枪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梁作斌的脚步停了一下,但只停了一下。

    然后他又笑了。

    那个笑容里没有害怕,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任何负面的情绪。他就是那么笑着,笑着看着那把枪,笑着看着韩璐,笑着张开双臂,像是一个在沙漠里快要渴死的人终于看到了绿洲。

    “宝贝儿,”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是甜的,甜得不像话,像是嘴里含着一颗化了蜜的糖,“能死在你手里,我也满足了。”

    他的眼眶红了,鼻尖也红了,可他的笑容没有变过,温暖得像冬天的太阳。

    “我爱你。”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一口气就能吹散的蒲公英,可这三个字的分量,却比他的整条命都重。

    梁作斌又往前走了一步,离韩璐更近了,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可笑啊,”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自嘲的笑意,“我使了个美男计,可我栽在了你手里。我没想到……”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东西,“我没想到我会无法自拔地爱上你。”

    风从他背后吹过来,吹得他的衬衫在风里猎猎作响,像是旗子。他的头发被吹乱了,几缕头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半只眼睛,可他的目光透过那些发丝,亮得像两颗星。

    “我心甘情愿。”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坚定,坚定得不像一个醉汉,坚定得像是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确定过一件事,“呵呵,你怎么对我都行,璐璐。”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这时候他已经站在韩璐面前了,伸手就能碰到她。他伸出手,那只粗糙的、练了二十年鹰爪功的大手,小心翼翼地伸出去,轻轻触了一下韩璐的脸颊。

    是凉的。

    月光下的人,触感是凉的。可他没有在意,他以为那是夜风的凉意,以为那是他喝多了酒手太烫。

    “我的整个人都属于你。”他说完这句话,忽然张开双臂,猛地将韩璐搂进了怀里。

    那个拥抱用力极了,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的手臂箍得紧紧的,肌肉绷得像铁铸的一样,没有任何人能从这个拥抱里挣脱。他低下头,把脸埋在韩璐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是栀子花的味道。

    “我好想你。”他的声音闷在她颈窝里,带着鼻音,带着哭腔,“每一天都想,每一秒都想,想得我快疯了。”

    他的手从她的腰上移到她的后背,粗糙的掌心贴着她旗袍薄薄的料子,能感觉到底下身体的温度。他把她抱得更紧了,紧到两个人的身体之间没有一丝缝隙,紧到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咚。

    是快的心跳,还是他的?他不知道,也分不清。

    梁作斌微微抬起脸,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泪痕还挂在脸上,可他的目光专注得可怕,像是在看着全世界最重要的人。他伸出手,轻轻地托起韩璐的下巴,用拇指慢慢地摩挲着她的唇角。

    他吻了上去。

    不是试探的,不是小心翼翼的,而是霸道的、放肆的、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占有欲的吻。他的嘴唇压在她的嘴唇上,用力地、贪婪地……他的手扣着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发间,不让她有任何退缩的余地。

    他的呼吸灼热而急促,带着浓烈的酒气,喷在韩璐的脸上。他的吻从她的嘴唇移到她的嘴角,从她的嘴角移到她的下颌线,从下颌线一路往下,落在她的颈侧,落在她的锁骨上。他吻得粗野,吻得毫无章法,像是在发泄这几天所有积压的情绪——思念、痛苦、悔恨、不甘、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梁作斌把衬衫从身上扯下来,甩在地上,露出整个上半身。月光照着他结实的身躯,每一块肌肉都在月下泛着光,汗水从胸口滑落,沿着腹肌的沟壑往下淌,他整个人像一团燃烧的火,滚烫的、灼人的、能把一切都点燃的火。

    他一只手揽着韩璐的腰,另一只手从她的膝盖弯穿过去,一使力,把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韩璐的头发垂下来,在月光下像是瀑布。她的嘴角还有他留下的痕迹,微微有些红肿。

    梁作斌抱着她,转身走向屋子。

    他的步伐比刚才稳多了,虽然还带着醉意,可抱着这个人的时候,他的手不抖了,腿也不软了,好像这个人给了他力量,给了他一切。他一步一步地走进屋,跨过门槛,走进卧房,走向那张大床。

    他把韩璐轻轻放在床上,然后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头侧,另一只手慢慢地、一粒一粒地解开她旗袍的盘扣。

    第一粒,她的锁骨露了出来,在月光下白得发光。

    第二粒,旗袍的领口滑开了,露出了肩膀处一小片皮肤。

    第三粒……

    梁作斌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酒,而是因为那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感。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呼吸纠缠在一起,滚烫的、灼热的、带着酒气的。

    “璐璐,”他哑着嗓子说,声音低沉得像大提琴,“你是我的。”

    他的嘴唇再一次覆上去,比刚才更用力,更霸道,更不容拒绝。他的吻落在她的眉心,她的眼睑,她的鼻梁,她的唇角。他的手扣着她的肩膀,掌心滚烫得像烙铁。

    就在这时——

    梁作斌突然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猛地敲了一下。他的身体晃了晃,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变形、碎裂——韩璐的脸变得模糊了,像是水中的倒影被搅碎,月光变成了一片白光,白光里的一切都在旋转——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躺在床上。

    不是被窝,而是躺在上面的被子上面,整个人横在床上,一只脚还耷拉在床沿外面。他的衬衫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脱了,团成一团扔在地上,旁边是另一件衬衫——他原来穿的那件,不知道什么时候脱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穿上了一件新的然后又脱了。他整个人浑身上下只穿着一条裤子,光着膀子,身上全是汗,在炭火微弱的光里闪着亮光。

    周围静悄悄的。

    静得像坟墓。

    没有韩璐,没有月光下的身影,没有那个带着栀子花香味的拥抱。只有炭盆里最后几块炭发出的微弱的红光,只有窗外风吹过老槐树时发出的呜呜声,只有他自己粗重的、急促的呼吸声。

    梁作斌躺了好一会儿,一动不动。

    然后,一滴眼泪从他的左眼角滑了出来,沿着太阳穴的轨迹,慢慢地滑进了头发里。接着是右眼,又是一滴,然后是两滴,三滴,四滴,像是决堤了一样,怎么都止不住。

    他一滴眼泪又一次掉下来,无声的,安静的,只有眼泪在流,没有一点声音。他的嘴微微张着,嘴唇在抖,可哭腔被他死死地压在喉咙里,一点都发不出来。这种无声的哭,比嚎啕大哭可怕一万倍,因为嚎啕大哭是一种发泄,而无声的哭,是一种绝望。

    梁作斌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整个人像是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突然松开了。

    “璐璐——!”他的声音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嚎叫,又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鹰在嘶鸣,凄厉得让屋顶的瓦片都在震动。

    “璐璐!璐璐!璐璐!”他一连喊了好几声,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凄厉。他喊着喊着就从床上滚了下来,连滚带爬地到了窗前,一把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他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大喊,“璐璐!你在哪儿!你出来!你给我出来!”

    院子里只有风,只有树,只有一地的月光,什么都没有。

    “璐璐——”他的声音在喊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忽然碎了,像是瓷器摔在地上,碎成了无数片。他的身体顺着窗框滑了下去,蹲在窗户底下,蜷成一团,像个孩子一样,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

    门被猛地推开了。

    老马冲了进来,鞋都只穿了一只,手里还攥着一根棍子,满脸惊慌失措。他跑进来一看,看到梁作斌蹲在窗户底下,光着膀子,脸上全是泪,鼻涕糊了一嘴,狼狈得不像话。

    老马愣了足足有五秒钟。

    他跟着梁爷七八年了,从梁爷在北平开武馆的时候就跟着了,他从没见过梁爷这个样子。梁爷是什么人?北平城里的大名人,长得又俊,功夫又好,走到哪儿都是前呼后拥的,哪个不得叫声“梁爷”?就算是后来出了那些事,被人骂汉奸走狗,梁爷也是硬撑着,面上从来不露怯。可现在……

    老马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来,把那根棍子扔在一旁,把身上穿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梁作斌光着的膀子上。

    “梁爷,”老马的声音有点抖,但尽量放得平稳,“梁爷,韩小姐不在,您是不是……您是不是做梦了?”

    梁作斌抬起头来,脸上糊着眼泪鼻涕,眼睛红得像兔子,嘴唇上还有自己咬出来的血印子。他看着老马,眼神迷迷蒙蒙的,像是不认识这个人一样,看了好几秒,才慢慢地、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找回了焦距。

    “老马……”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嗓子被砂纸磨过,“老马,你帮帮我。”

    他忽然伸出手,抓住了老马的手腕,抓得很紧很紧,五根手指像是铁钳一样箍着老马的手腕,抓得老马龇了一下牙,但没敢动。

    “帮我把璐璐找回来,”梁作斌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一束光,像是溺水的人看到了岸上的灯火,“快,把她找回来,我不能没有她,老马,我爱她,我爱她你知不知道?”

    老马的手腕被箍得生疼,可他没吭声。他看着梁作斌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近乎疯狂的光,心里头像是被人揪了一把。

    “梁爷,”老马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可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在梁作斌的心上,“我的爷啊,您怎么糊涂了?”

    他顿了一下,看着梁作斌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韩小姐,把您府上的日本军部重要文件都偷走了。”

    梁作斌的眼睛里的光,随着老马的每一个字,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她是军统的特工,”老马继续说,声音没有起伏,可眼眶一直是红的,“她接近您,从一开始就是带着任务的。她躲避您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还来找您?”

    梁作斌抓着老马的手,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他的手从老马的手腕上滑落,垂在身侧,五根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形状,可那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就那么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大概有半分钟,他忽然动了一下,像是从水里浮上来换了一口气。他慢慢地抬起头来,仰着脸看着老马,脸上的表情从悲伤一点一点地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那种变化很微妙。先是眼眶里的泪止住了,然后是嘴角开始往下撇,撇着撇着就变成了一条线,那条线慢慢地、慢慢地向两边延伸,最后变成一个弧度。

    是笑的弧度。

    可那不是刚才做梦时那种温暖的笑,也不是之前那种自嘲的笑。这是一种新的笑,是一种从骨子里往外渗的、带着毒液的笑。他的嘴角咧开的弧度越来越大,眼睛却越来越冷,像是两颗结了冰的珠子。

    “该死的韩璐。”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针,扎在空气里,发出嗡嗡的回响。

    他从窗户底下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有点软,扶了一下墙才站稳。他把老马的外套从肩上扯下来,扔在地上,光着膀子站在那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那张脸一半在光明里,一半在阴影中,明暗交界的地方,是一道深深的、几乎可以看得见的裂痕。

    “把她给老子抓回来!”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八度,像是平地一声雷,震得老马的后脑勺都发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抓回来之后,老子扒她的皮,抽她的筋,一根一根地把她的骨头拆下来!”

    他越说越激动,手臂在空中挥舞着,拳头攥得咯咯响,指关节发白。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腹肌在月光下一收一缩的,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在喘气。

    “老子对她那么好,她敢骗老子?”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老子把心都掏出来给她了,她把老子的心当什么?当踏脚石?”

    他猛地转身,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小茶几,茶壶茶杯哗啦啦碎了一地,碎瓷片四散飞溅。他又一脚踹在椅子上,椅子飞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椅腿断了一根。他在屋子里来回转着,像一头困兽,找不到出口,不管撞到哪里都是墙,都是墙,都是墙。

    “给我拿冰毒来!”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直直地看着老马,眼睛里的血丝像是蛛网一样密布,“我受不了了,快点!”

    老马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梁作斌,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跟了梁爷这么多年,他太了解这个人了。这个人这辈子什么都没怕过,不怕穷,不怕苦,不怕被人骂,不怕被人打,可他怕一件事——他怕被他在乎的人抛弃。

    陈师傅抛弃了他,韩璐也抛弃了他。其实是他亲手把陈师傅推开的,是他自己选择了这条路,可道理是这个道理,老马知道,梁爷心里不这么想。梁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被人扔下了,像扔一块没用的石头一样,被人扔下了。

    “梁爷,”老马终于开了口,声音哑得像是含着沙子,“冰毒……没了,上回您让我处理掉,我全扔了。”

    梁作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回的笑又不一样了。这回的笑是空的,就像是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太久,嘴唇干裂,嗓子冒烟,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只剩下一张干巴巴的笑脸,对着无边无际的沙漠,笑着说:我渴。

    “连你也……”他说了三个字就说不下去了,摇了摇头,转过身去,面对着窗户,背对着老马。

    月光照在他的脊背上,那上面有无数道旧伤疤,是练鹰爪功的时候留下的,有些是新伤叠着旧伤,有些是旧伤盖着新伤,层层叠叠的,像是一幅地图,记录着他从那个城墙根底下的小叫花子走到今天的所有路程。

    “老马。”他没有回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刚才那个发狂的人。

    “在呢,爷。”老马的声音在抖。

    “你出去吧。”

    老马站在那里,看着梁作斌的背影,嘴唇抖了好几下,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转过身,慢慢地走了出去。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梁作斌还站在那里,光着膀子,背对着他,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门口,像是他整个人都被拉长了,变得又细又薄,风一吹就会断。

    老马拉上门,站在门外,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眼睛,然后快步走开了。

    梁作斌一个人站在窗前,站了很久很久,久到炭盆里的最后一块炭都熄灭了,屋子里的温度降了下来,冷得他开始发抖。

    他看着窗外的院子,月光还是那个月光,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可刚才站在树下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从来就没在过。

    梁作斌慢慢地蹲了下来,蹲在窗户底下,像很多年前蹲在北平城墙根底下一样。他把双臂交叉着抱在胸前,把头埋在膝盖里,缩成了最小的一团。

    他听到了风声,听到了树枝摇摆的声音,听到了远处什么地方传来的一两声狗叫。

    然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咚。

    和梦里听到的那个心跳声一模一样。

    梁作斌把脸埋得更深了,用力地、使劲地把自己缩成一团,像是想要把自己从这个世界里缩出去,缩回到那个还没有发生这一切的过去。

    可不管他缩得多紧,那个声音都在。

    心跳声。

    咚咚,咚咚,咚咚咚。

    像是在说:你活着,你还活着,不管你想不想要,你都还活着。

    窗外的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院子里彻底暗了下来。老槐树的枝丫在风中摇摆,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是在说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梁作斌蹲在黑暗里,一动不动的。

    远处传来了一两声鸡叫,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