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雨书城 > 都市小说 > 燕子李三外传 > 第750章 盗火
    老马急匆匆穿过长廊,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他脚步又快又轻,像是怕惊动了廊下挂着的那几只画眉鸟。到了后院正厅门口,他停下来,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这才抬手叩门。

    “进来。”

    屋里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

    老马推门而入,反手把门关严实。梁作斌正半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碧玉佛珠,茶几上摆着一盏刚沏好的龙井,茶烟袅袅地升起来,在他那张瘦削阴鸷的脸上投下一层淡淡的影子。

    梁作斌穿一件藏青色的绸缎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乍一看像个儒雅的商人。但那双三角眼里透出来的光,却像蛇一样冰冷黏腻,让人看一眼就不舒服。

    “什么事?”梁作斌没抬头,佛珠在他指尖一颗一颗地转。

    老马凑近了几步,压低声音:“梁爷,出事了。”

    梁作斌的指尖顿了一下,缓缓抬起眼皮。

    老马咽了口唾沫,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出那句话:

    “梁爷,我觉得,韩璐肯定是跑了。”

    梁作斌手里的佛珠停了。

    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老马感觉自己的后背正在冒冷汗,但他不敢擦,就那么躬着身子站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说下去。”梁作斌的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心里发毛。

    老马硬着头皮道:“今天早上我去书房取那份……那份日本军部送来的长沙作战计划,打算按您的吩咐送去给阿南司令官过目。结果翻了半天没找着。我以为是韩小姐收起来了——毕竟这些日子都是她在帮您整理文书。可我去她房间找人,发现……”他又咽了口唾沫,“发现她的铺盖卷得整整齐齐,衣柜里的衣裳也少了好几件,连她常穿的那双黑布鞋都不见了。”

    梁作斌的眼睛眯了起来,瞳仁里像是有一团黑雾在翻涌。

    “她是什么时候走的?”

    “昨晚……应该是后半夜。我问了门房老刘,他说没见人出去。但我查了后院墙头,瓦片上有人踩过的痕迹,还挂着一缕青色的布丝——韩小姐前天正好穿了一件青色的褂子。”

    老马说到这里,声音压得更低了:“梁爷,韩璐她……肯定是跑了。她辜负了您的信任,把咱们府上日本人的情报偷走了。”

    话音落下,屋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梁作斌慢慢站起身来。他个子不高,但站起来的时候,那股阴冷的气势却像是一把出鞘的刀,逼得老马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好。”梁作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来,声音像是冰碴子在地上碾过,“好得很。”

    他猛地把手里的佛珠往地上一摔,碧玉珠子崩裂开来,噼里啪啦滚了一地,有几颗一直弹到门槛边才停下来。

    “我梁作斌待她不薄!”梁作斌的脸扭曲了,额角的青筋暴起,“让她住在这大宅子里,我对她跟对亲人一样!结果她给我来了这么一手?”

    老马赶紧劝道:“梁爷息怒,当心气坏了身子——”

    “阿南司令官明天就要这份作战计划!”梁作斌一掌拍在茶几上,茶盏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泼了一桌,“你让我拿什么给他?我拿什么交代!”

    就在这时,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打斗声——拳脚相击的闷响,夹杂着家丁的惨呼和咒骂。

    梁作斌眉头一皱,快步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往外看。

    院子里已经躺了三四个人,都是他安排在府里的护院打手。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男子正站在院中央,穿着一身灰布短打,腰间扎着一条黑色布带,面容刚毅,眉宇间透着一股凛然正气。他赤手空拳,脚下躺着的几个人却都是抱着胳膊腿在地上打滚,显然是吃了不小的亏。

    剩下的几个护院面面相觑,竟没人敢再上前。

    那青年抬起头来,目光越过院子,直直地看向正厅窗口的梁作斌。

    “梁作斌!”他的声音洪亮如钟,整个院子都听得清清楚楚,“燕子门李云飞,特来拜会!”

    梁作斌脸上的怒意忽然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笑。

    他没有急着出去,而是转身回到桌前,不紧不慢地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小的锡纸包。他动作熟练地打开纸包,将里面白色的粉末倒在桌面上,用一张硬纸片仔细地分成两行。

    老马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梁作斌从鼻子里深吸了一口气,随即低下头,用一根细小的铜管将那两行白色粉末依次吸了进去。他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几秒钟后,他重新睁开眼睛。那双三角眼里的光芒变得异常亢奋,瞳孔放大,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咧,露出一排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

    “走。”梁作斌的声音变得沙哑而尖锐,像生锈的铁器在石头上磨,“出去会会这位……燕子门的大师兄。”

    他站起来的时候脚步有些虚浮,但很快稳住了。那种冰毒带来的亢奋感像是一把火,从他的胸腔一路烧到四肢百骸,让他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老马小跑着上前替他拉开厅门。

    梁作斌迈过门槛,走上台阶,居高临下地看着院中站着的李云飞。夜风拂过他瘦削的面庞,他脸上挂着一种轻蔑到极点的笑容,下巴微微扬起,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误闯进院子的野狗。

    “又来一个送死的。”梁作斌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歪着头,带着几分戏谑的腔调,“你是哪里来的飞贼?”

    李云飞站在院中,被七八个护院围成了一个半圆,但他神色自若,连眼皮都没动一下。他看着台阶上那个一脸阴鸷、眼神亢奋得有些不对劲的男人,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丝冷笑。

    “梁作斌,你死到临头了还嘴硬。”李云飞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像是钉子一颗颗往地上砸,“听清楚了,燕子门大师兄,李云飞。李三是我三师弟,韩璐是我小师妹。”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梁作斌盯着李云飞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声起初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滚动,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狂笑。他笑得弯了腰,一只手撑着廊柱,肩膀剧烈地抖动着,那笑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刺耳得像夜枭的啼鸣。

    护院们面面相觑,都有些不知所措。老马更是满脸担忧地看着梁作斌,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出声。

    梁作斌慢慢直起身来,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喘着气说:“好好好,燕子门,好一个燕子门。”他走下台阶,步伐有些飘忽,但眼神却亮得吓人,“你作为燕子门的大师兄,竟然怂恿你的师弟师妹干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一步步走近李云飞,在距离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仰起头来——李云飞比他高出大半个头,但这似乎丝毫没有影响他的气焰。

    “你真的是……”梁作斌拖长了声调,用那种教训晚辈的语气,慢悠悠地说道,“好好教教你的师弟师妹。他们光天化日之下盗走我府上军部的重要文件,你让我怎么跟阿南司令官交代?”

    最后几个字咬得格外重,“阿南司令官”四个字像是他手里的一张王牌,他说出来的时候,眼中甚至带着几分炫耀的神色,仿佛在说——你看见了吧,我背后站着的是谁。

    李云飞纹丝不动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过了片刻,他笑了。

    那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轻蔑的笑,没有任何做作,就像是一个成年人看着一个自以为是的小孩在那里炫耀自己偷来的糖果。

    “梁作斌,”李云飞的声音很沉,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推出来的,“你是要我给你个交代吗?”

    他上前一步,梁作斌下意识地往后微微一缩,但很快稳住了,脸上闪过一丝恼怒。

    李云飞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告诉你,三儿和我小师妹做的这件事,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凛然正气:“她们是为了长沙大战能够取得胜利!是为了咱们国军和西北集团军群能够一举打垮阿南惟几那只老狐狸!”

    话音落下,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犬吠声。

    梁作斌的脸色变了。不是因为被说服了,而是因为李云飞说出的这番话,在他听来简直是大逆不道、不可理喻。

    “打垮阿南司令官?”梁作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抽搐着,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你们这些飞贼,懂什么军国大事?阿南司令官手下十万精锐,你们偷几张纸就想打败他?”

    李云飞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怜悯:“梁作斌,你不懂的事情太多了。但有一件事你该明白——你站错了队。”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但正是这种平淡,比任何激烈的指责都更具杀伤力。

    “站错了队?”梁作斌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中痛处后的暴怒。

    李云飞看着他,神情中甚至带着几分真诚的劝诫:“梁作斌,我劝你应该好好想想后路了。投靠了日本人,到时候可别后悔莫及。”

    这句话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彻底点燃了梁作斌胸腔里那团被冰毒催化的戾火。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嘴角剧烈地抽搐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一样,浑身散发出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凶戾之气。

    他猛地伸出一只手,食指几乎戳到了李云飞的鼻尖上,声音嘶哑得像是在砂纸上刮过:

    “这事情你倒想教训我了?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他用力地拍着自己的胸口,拍得砰砰响,整个人因为情绪激动和毒品的作用而微微颤抖着:

    “没有谁能打败我梁作斌!包括你燕子门的大师兄!”

    他往后退了一步,忽然露出一个阴森至极的笑容。那笑容在他因吸食冰毒而扭曲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可怖。他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才能听见,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匕首:

    “今天你既然来了,就别想活着出去。”

    梁作斌话音落下的同时,猛地抬起右手,做了一个下切的手势。

    围在四周的护院们立刻动了。七八个人同时从腰间抽出短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迅速收拢包围圈,将李云飞困在了中间。

    梁作斌退回到台阶上,从袖中掏出一块白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眼神里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和期待。他靠在廊柱上,像一个等着看戏的看客,嘴角挂着残忍的笑意。

    “大师兄,”梁作斌的声音懒洋洋地飘过来,“我倒要看看,你今天怎么从我梁府活着出去。”

    李云飞扫了一眼周围的护院,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他缓缓将右手背到身后,左手自然垂在身侧,双脚不丁不八地站着,浑身上下看起来松松垮垮,全无防备,但真正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正是燕子门“站桩功”的起手式,看似松散,实则全身气劲已经贯通,随时可以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院子里起风了。

    廊下的灯笼被吹得东摇西晃,光影在地面上扭曲变幻,像是一群无声的鬼魅在跳动。远处的天际传来沉闷的雷声,一场暴雨正在逼近长沙城。

    梁作斌仰头看了看天,忽然笑了:“老天爷也给你收尸。”

    李云飞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护院,落在了梁作斌身上,那目光里有杀意,有决绝,但更多的是一个习武之人面对汉奸时的鄙夷和不屑。

    他想起师父生前教导他的话——“云飞,我万一不在了,你就是燕子门的主心骨,你记住,燕子门的人,可以输,可以死,但不能丢了这个‘义’字。”

    想到这里,李云飞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抬起头,面对着那个站在台阶上、被冰毒和权力腐蚀得面目全非的汉奸,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呼啸的风声,传到了院子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梁作斌,你听好了。我李云飞今天既然敢来,就没打算全身而退。但是我告诉你——那份情报,最迟明天天亮就会送到薛岳将军的手上。你的日本主子,这一次输定了。”

    梁作斌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给我上!”他歇斯底里地大吼,“把他给我剁了!”

    护院们蜂拥而上。

    刀光在夜色中亮起。

    李云飞的身影如同一只真正的燕子,在刀光剑影中翩然穿梭。他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左掌一推卸掉一柄短刀,右拳一送将一人击飞出去,回身一腿扫倒两人,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不是在搏命,而是在月光下跳一支无声的舞。

    但梁作斌不在乎。

    他靠在廊柱上,看着院中混乱的打斗,脸上始终挂着那种病态的、令人作呕的笑容。

    因为他知道,这是他梁作斌的地盘。

    在他的地盘上,没有人能赢他。

    ——没有人。

    远处,雷声越来越近了。

    长沙城的上空,乌云密布,暴雨将至。

    而在这座深宅大院里,一场生死之战,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