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雨书城 > 都市小说 > 燕子李三外传 > 第762章 最后的体面
    薛将军的临时指挥所设在长沙大营东北角的一间土坯房里,屋顶铺的是稻草和油毡,墙壁用黄泥糊了两层,缝缝补补地刷了一层白灰。房子不大,正中间摆着一张长条木桌,桌上铺着湘北战区的军事地图,地图上红蓝两色的铅笔痕迹纵横交错,像一幅看不懂的抽象画。靠墙的条凳上堆着几摞文件和两只搪瓷茶缸,茶缸壁上印着“抗战必胜”四个字,红漆已经斑驳了大半。

    窗户开在朝南的那面墙上,木框子歪歪扭扭地嵌在墙洞里,糊窗纸破了好几个窟窿,午后斜斜的阳光从那些窟窿里钻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串明晃晃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像一些无所事事的魂魄在游荡。

    薛将军坐在桌子后面,军装笔挺,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被晒得黝黑的脖颈。他的脸型方正,颧骨略高,眉骨突出,一双不大的眼睛里透出一种常年带兵的人特有的沉稳和锐利。他的军帽摘下来放在桌角,花白的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白色的头皮,看上去像是被霜打过一遍的草地。

    大师兄李云飞和三弟子李三并肩站在桌子前面。

    李云飞身材高大,肩背宽厚,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粗布对襟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和腕骨。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目之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越是没有表情的时候,心里翻腾的东西就越多。

    李三站在他旁边,个子矮了小半个头,身形精瘦,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不安分的劲头。他的站姿就不端正,重心一会儿落在左脚上,一会儿又换到右脚上,像一匹被拴在桩子上的小马驹,随时都想尥蹶子跑路。他的眼睛比李云飞活泛得多,骨碌碌地转着,一会儿看薛将军桌上的地图,一会儿看墙上的裂缝,一会儿又瞟向门外那条土路,好像在等什么人出现。

    薛将军端起搪瓷茶缸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落在李云飞和李三的脸上。

    “云飞兄弟,李三兄弟,”薛将军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很足,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压实了再推出来的,“我把你们两位请过来,是想跟你们商量一件事。”

    李云飞微微颔首:“将军请讲。”

    薛将军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窗户边上,背着手望着窗外。窗外是一片开阔的练兵场,黄土地上扎着几个草人,草人身上插满了弹孔和刀痕,像是被凌虐过无数遍的囚徒。远处有几个士兵在操练刺杀,枪尖在阳光下闪着星星点点的白光,伴随着一声声短促有力的“杀”字,此起彼伏地传过来。

    “我们部队现在最缺的不是枪,不是子弹,”薛将军的声音忽然低沉了下来,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沉重,“是拼刺刀的本事。”

    他转过身来,目光炯炯地望着李云飞和李三。

    “小鬼子拼刺刀,那是他们的看家本事。咱们的战士,枪法不差,胆气不差,可一到了贴身肉搏,三五个人不一定拼得过一个小鬼子。为什么?没练过,没那个底子。上战场之前临时抱佛脚地练几天,上去还是送死。”

    薛将军说到这里,语气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将军在审视自己的士兵即将面临的牺牲时,心里那股翻涌的愧疚和无力。

    “所以我想请你们师父,鹰爪王陈师傅,留下来。留在咱们军营,给弟兄们传授武艺,教大家怎么发力、怎么出招、怎么在刀枪相接的那一瞬间抢占先机。不要求每个人都能练成什么武林高手,只要能多一分活命的本事,多杀一个小鬼子,就值了。”

    李云飞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薛将军走回桌边,在李三身边站住了,伸手拍了拍李三的肩膀,那手掌又大又厚,拍在肩上沉甸甸的,带着一种长辈式的亲切和信任。

    “李三兄弟,你和云飞兄弟,还有韩姑娘,你们师徒几个要是能留下来帮我们一块儿教,那更是求之不得。不光是拼刺刀,你们的轻功、擒拿、暗器,都是战场上用得着的东西。咱们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拜师收徒,就是相互学习,共赴国难。”

    李三被薛将军这么一拍一夸,脸上的表情倒是松快了几分,腰板也挺直了一些,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点,但那个上扬的弧度还没成形,就被李云飞开口说出的话给压了回去。

    李云飞往前跨了半步,朝薛将军抱了抱拳。

    “将军,”他的声音沉稳而缓慢,像是老牛拉车一样,一步一顿地往前推,“我从军医那里了解到,梁作斌的伤势非常不稳定,他可能活不多久了。”

    这几个字说出来之后,房间里安静了足足有三秒钟。

    那种安静不是沉默,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眼的安静。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同一个问题——梁作斌的死活,跟陈师傅留不留下,之间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薛将军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但他的眼神微微沉了一下,像是在算一笔复杂的账。他从军多年,阅人无数,知道李云飞这句话不是在闲聊梁作斌的伤势,而是在抛出一个难题。

    李云飞没有等薛将军追问,就继续说下去了。

    “将军,我师父这个人,您可能还不完全了解。他老人家这一辈子,最重的就是一个‘义’字。谁对他有恩,他记一辈子;谁对他有愧,他也记一辈子。梁作斌是他最小的徒弟,也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这孩子后来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师父气得吐了血,恨得一夜白了头,可您要是问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他不会说收了这个徒弟,他会说——没把这个徒弟教好。”

    李云飞说到这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去了什么东西。

    “梁作斌现在是半条腿踩在鬼门关里的人。他要是真到了咽气那一天,心里头最想见的人,恐怕不是我们这些同门师兄弟,而是我师父。他最后的心愿,一定是想得到师父的原谅。”

    李云飞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直视薛将军的眼睛。

    “如果他去世前,咱们可以满足他的这个愿望——让我师父来见他一面,让他亲口跟师父说一声对不起——那师父心里那口气就顺了。他老人家心顺了,让他留在国军军营给弟兄们传授武艺,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薛将军听完这番话,缓缓地坐回椅子上,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拇指无意识地在手背上画着圈。他的目光落在李云飞脸上,仔细地端详着这个年轻人的表情,像是在判断这番话里有几分是替师父着想,几分是替梁作斌着想,几分是替他自己着想。

    “云飞兄弟,”薛将军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的意思是,我们给梁作斌一个体面,梁作斌就能成为留住陈师傅的那把钥匙?”

    李云飞微微点头:“将军可以这么理解。”

    薛将军沉吟了片刻,拇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

    “我明白了。这件事我来安排。军医那边我打过招呼了,梁作斌住的病房单独腾出来一间,条件虽然简陋,但该有的都有。他想见谁,想说什么话,只要不出格,我都可以通融。”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而笃定,像是一个习惯了做决策的人在做一件他早已想好了的事情。但他没有注意到,站在李云飞旁边的李三,脸上的表情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剧烈的变化。

    李三一开始还绷得住,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听天由命的、事不关己的微笑。但李云飞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不紧不慢地往他心口上扎。他开始的时候只是觉得胸口有点闷,后来越听越觉得喘不上气,像有一只手伸进了他的胸腔里,一把攥住了他的心脏,然后越攥越紧,越攥越紧。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鼻腔里的气流呼呼地响,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在喷气。

    李云飞的最后一句话——“他去世前满足他的愿望”,像是最后一根稻草,终于把李三的理智压断了。

    “李云飞!”

    李三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的身体猛地转向大师兄,那速度快得像一头蓄势已久的豹子。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眼白上布满了血丝,瞳孔因为愤怒而收缩成了两个针尖大的黑点。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气的,气得浑身都在发抖,从肩膀到手指,从大腿到脚踝,没有一处不在抖。

    “李云飞,你可是我亲师哥!”

    他喊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大得连窗户外面的巡逻兵都扭头朝这边看了一眼。李三浑然不觉,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李云飞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恨不能一拳砸过去,把那张脸砸出个窟窿来。

    “小鹿妹妹也是咱们最小的师妹,我爱着妹妹,心里除了她我谁都没有,你他娘的眼里能不能为我们着想着想?”

    他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他是一个不爱哭的人,或者说,他觉得自己是一个不应该在男人面前哭的人。眼泪这种东西,只有在韩璐面前掉才有意义,在薛将军和李云飞面前掉,那叫窝囊,叫丢人,叫没出息。

    所以他咬着牙,把那两股往外涌的热意硬生生地逼了回去,逼得太阳穴上的青筋一根根地暴起来,像盘根错节的树根一样爬满了他的额头两侧。

    “他梁作斌临死了还要跟我抢女人!”

    李三的声音在这一句上忽然拔高了一个八度,尖锐得像一把刀子在玻璃上划过,刺得人耳膜发疼。他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李云飞和薛将军,面朝着那扇破窗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窗户外面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张扭曲的、愤怒的、委屈的、不甘的、所有情绪搅和在一起变成一团浆糊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李云飞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站在原地,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木桩,任凭李三的怒火往他身上烧。

    薛将军也沉默着,他的目光在李三和李云飞之间来回移动,像一盏探照灯在扫描两个不同的阵地。他的表情依然沉稳,但在那沉稳的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他没想到李三的反应会这么激烈,激烈到近乎失控。

    李三在窗户前站了几秒钟,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似的,又猛地转过身来。

    他面向着薛将军,脸上的表情忽然从愤怒变成了一种近乎滑稽的委屈,就像一个小孩子在跟大人告状。

    “将军,你给评评理,”他的声音软下来了一些,但那股子不甘心的劲头一点没减,“这之前妹妹的同学聂镇远就一直对妹妹图谋不轨,我当时就反对聂镇远离妹妹太近。这死了个聂镇远,又来个梁作斌!”

    他掰着手指头数。

    “聂镇远,长得好。梁作斌,也长得好。他们一个比一个帅,一个比一个会讨女人欢心。我呢?我他娘的算什么东西?我就是个土匪窝里出来的野小子,大字不识一箩筐,长得又丑又黑又瘦,站在他们俩旁边跟个猴儿似的!”

    他说到这里,忽然抬起手拍了拍自己的脑门,那力气大得像是想把自己的脑袋拍扁。

    “我他娘的总觉得我这脑袋又被绿了!”

    “又”这个字说得很重,重到李云飞都忍不住微微皱了皱眉。这个字暴露了李三内心深处的一个秘密——他不是第一次有这种被背叛的感觉,也不是第一次觉得自己在韩璐心里的位置被别的男人威胁。聂镇远是一个,梁作斌又是一个,每一次他的反应都一样,暴跳如雷,口不择言,像一个被抢走了糖果的小孩。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一个问题——韩璐从来就不是他的私有物。

    薛将军看着李三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他的笑声不大,是一种从喉咙里溢出来的、闷闷的、带着气流的笑,像是一个长辈看到晚辈犯了可爱的错误时会发出的那种笑声。他的眼角挤出了几道深深的皱纹,那双原本沉稳锐利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种近似于慈祥的东西。

    “李三兄弟,”薛将军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李三跟前,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手掌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他感受到一种来自长辈的安抚,“我当然知道你对韩姑娘的感情。”

    李三抬起头看着薛将军,眼睛里的血丝还没有退干净,眼眶还是红的,但他咬着嘴唇,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薛将军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在房间里慢慢地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窗外那片练兵场上。午后的阳光把整个练兵场照得发白,那些扎在地上的草人投下短短的影子,像一个一个沉默的哨兵。

    “咱们这次的计划,是在完成一个任务,”薛将军的声音放得很平,很缓,像是在给一个新兵讲解作战部署,每一个步骤都要掰开揉碎了说清楚,“这个任务就是——给梁作斌一个最后的体面,然后让陈师傅能留在我们军队里,给大家教鹰爪功。”

    他重新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李三脸上。

    “你放心,我们自有安排,不会让韩姑娘感到尴尬。”

    “自有安排”四个字说得不轻不重,但李三听出来了,薛将军不是在敷衍他,而是真的已经有了一个方案。他张了张嘴想问是什么安排,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是不想知道,而是觉得在薛将军这样的长辈和长官面前追问太多,显得小家子气,显得不信任人。

    李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那口憋在胸口的浊气长长地吐了出来。

    “将军,”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被人安抚之后残余的不甘和妥协,“那你说话算数。”

    薛将军拍了拍他的肩膀,重重地拍了两下,那种“咚、咚”的闷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说话算数。”薛将军说,语气笃定得像是在签署一份军令状。

    李三的嘴角终于艰难地往上弯了弯,但那不是笑,只是一个肌肉放松的动作。他偏过头去看了李云飞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有埋怨,有不甘,有委屈,但也有一种奇怪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信任。

    不管怎么说,李云飞是他的亲师哥。不管李三怎么闹,怎么骂,怎么口不择言,李云飞从来不会真的跟他计较。这是师哥和师弟之间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就像再大的暴风雨也撼不动埋在地底下的树根。

    李云飞始终没有回应李三的目光。他的眼睛看着别处,脸上的表情像一块被水浸过的石头,看不出喜怒,摸不出冷暖。但他的手一直背在身后,右手的指头在慢慢地捻着左手的手背,一下一下地,像是在捻灭什么东西。

    李三把目光从李云飞身上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的布鞋上沾满了黄泥,鞋面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袜子。他盯着那个破洞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那我妹妹怎么办?”

    薛将军已经走回了桌边,正在收拢桌上的地图,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李三抬起头,脸上的愤怒已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那是一个年轻男人在面对心爱的女人可能会被别的男人“惦记”时,内心深处生出的那种本能的、原始的、不讲道理的不安全感。这种不安全感不会因为薛将军的一句“自有安排”就消散,它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李三的心口上,不深不浅,刚好能让他每一次呼吸都感觉到它的存在。

    “我妹妹现在在照顾梁作斌,”李三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低了很多,像是在自言自语,“她那个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谁对她好,她就对谁好。梁作斌替她挡了一枪,她心里头过意不去,就跑去照顾他。照顾就照顾吧,她偏偏又是个心软的人,看到梁作斌那个要死不活的样子,万一她……”

    他没有说下去,但薛将军和李云飞都听明白了。

    他怕的不是梁作斌活着,他怕的是梁作斌活着的时候,韩璐会因为愧疚和怜悯而对梁作斌产生某种不该有的感情。他怕梁作斌那双“直勾勾的眼神”会在韩璐心里撬开一道缝,那道缝会在某一天变成一道门,那道门会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打开,然后他就再也没有机会走进去了。

    薛将军把地图卷好,用一根皮绳扎住,塞进桌边的牛皮地图筒里。他的动作不紧不慢,从容得像一个老农在收拾农具。

    “李三兄弟,你放心,”他盖上地图筒的盖子,抬起头来,“梁作斌现在的身体状况,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他能做的,最多就是说几句话。至于韩姑娘——我虽然跟她相处时间不长,但我看得出来,她不是那种会因为感恩就把自己搭进去的人。”

    李三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咀嚼薛将军这番话的分量。

    然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重,像是从海底捞上来的,沉得能把人的肩膀压弯。

    “将军,我信你。”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好像这四个字不是随便说说的,而是一笔投资,一把赌注,把所有的信任都押在了薛将军一个人身上。

    薛将军把地图筒推到桌角,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纸包,打开来是几块芝麻饼。他把纸包推到桌子边上,示意李三和李云飞自己拿。

    “吃点东西,待会儿还有事要办。”

    李三没有去拿芝麻饼。他的嘴现在不想吃任何东西,他的嘴只想说一句话。他张了张嘴,那句话在舌尖上打了个转,终于还是说出来了。

    “将军,”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根羽毛飘在空中,“你不会骗我的吧?”

    薛将军手里拿着一块芝麻饼,正在往嘴边送,听到这句话,手停在半空中,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看着李三。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薛将军笑了,这一次他的笑声不是闷在喉咙里的那种,而是真真切切地从嗓子里放出来的,爽朗的,明亮的,像是阳光照在了结冰的河面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冰裂声。

    “李三兄弟,”他把芝麻饼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我一个带兵打仗的人,要骗你一个毛头小子做什么?”

    李三被他这么一逗,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那笑意很淡,像是冬天里最后一片没有化掉的雪,薄薄的,凉凉的,随时都会被风吹散。但它毕竟是一丝笑意。

    李云飞一直沉默着,像一堵墙一样站在李三的身后。他没有参与李三和薛将军之间的对话,但他的沉默不是被动的,而是一种有意识的、主动的选择。他在等,等李三的情绪发泄完,等薛将军的承诺给到位,然后他来收尾,做那个把所有人从情绪的泥潭里拽出来的、清醒而冷静的人。

    “三儿,”李云飞的声音从李三的身后传过来,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带着大师兄特有的那种“我说了你就得听”的天然权威,“快准备一下。”

    李三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到委屈到妥协到半信半疑,经过了一整趟的过山车,此刻终于回归到了一种接近于平静的状态。但他的平静不是那种深潭无波的平静,而是暴风雨过后的那种暂时的、脆弱的、一碰就碎的平静。

    “准备啥?”李三的声音还带着一点沙哑。

    李云飞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小师妹在旁边照顾梁作斌的时候,你在旁边放哨。”

    李三愣了一下。

    “放哨?”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在她照顾梁作斌的时候?我放哨?那我站那儿干嘛?看着她喂梁作斌喝水?看着他盯着她看?”

    “对。”李云飞的回答简短得像一把刀。

    李三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发现李云飞的理由无懈可击——如果韩璐一定要照顾梁作斌,那么有一个人在旁边看着,梁作斌就不敢说什么过分的话,做任何出格的事。而这个人,除了他李三,还能是谁?

    李云飞?他太忙了,要跟着师父处理各种事务。李云馨?她要照顾师父的起居和饮食。薛将军的人?韩璐不熟,也不信任。

    只有李三。韩璐最亲近的人,最在意韩璐的人,最不可能让任何男人占韩璐便宜的人。

    李三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往上翘了起来。

    那不是坏笑,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了得意和无奈的、像是在说“好吧好吧我认了”的笑。他的眼睛弯了弯,那道弯起的弧线里藏着一点苦涩,一点甜蜜,一点心甘情愿的认栽。

    “行吧,”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点得整个脑袋都在晃,“我放哨。我他娘的看谁敢在老子眼皮底下动我妹妹一根手指头。”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看着薛将军。

    “将军,那我去了?”

    薛将军笑着朝他挥了挥手,像赶一只恋恋不舍的小猫一样:“去吧去吧。”

    李三大步流星地跨出了门槛,走进了午后白花花的阳光里。他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很长,在黄土地上像一条黑色的带子,一路延伸到他看不见的地方。

    李云飞没有跟着他走。他站在原地,看着李三的背影消失在练兵场的另一端,嘴角抿成一条线,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薛将军走到他身边,把手里的芝麻饼的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云飞兄弟,”薛将军的声音很轻,只有李云飞一个人能听到,“你师弟这个性子,韩姑娘知道吗?”

    李云飞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他说,“她什么都知道。她只是装作不知道。”

    说完这句话,李云飞朝薛将军抱了抱拳,转身也走了。他的步伐比李三大得多,沉稳得多,每一步踩在地上都扎实得像在打桩,但仔细看的话,他的肩膀微微佝偻着,像扛着很重的担子。

    薛将军站在门口,目送着他们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离去。

    午后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短又粗,像一个蹲在地上的巨人。他的双手背在身后,右手在左手的掌心里慢慢地攥紧了,攥成了一个拳头。

    他回过头,走回桌边,拿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发现里面的水已经凉了。他没有叫人换热水,而是仰起脖子,把那半缸凉水一口气灌了下去。

    凉水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凉丝丝的,像是在提醒他——这世上的事,没有几件是能让人舒舒服服地办成的。想留住陈师傅,就要在梁作斌身上做文章;想做好梁作斌这个文章,就要让韩璐去照顾他;想让韩璐去照顾他,就要让李三在旁边看着;而让李三在旁边看着,就等于在他的心上一刀一刀地割。

    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薛将军把空茶缸放在桌上,茶缸底部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摇手柄,对着话筒说:“给我接急救站。”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噼噼啪啪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年轻的女声:“急救站。”

    “我是薛岳。”他说,“梁作斌那个病房,明天早上之前,给我收拾出来。里面的床单、被褥全部换新的,窗户修一修,糊上纸,别漏风。另外,找两个手脚利索的护士,二十四小时轮班守着。”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是”,然后挂断了。

    薛将军放下话筒,在椅子上坐下来,后背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阳光从窗户的破洞里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有明有暗,像一张被剪碎的地图。他的眼皮微微颤动着,不知道是在想事情,还是在打盹。

    窗外的练兵场上,士兵们还在操练。一、二、三、四的口令声和“杀、杀、杀”的呐喊声交织在一起,被午后的热风吹得时远时近,像一首听不清歌词的歌。

    在这首歌的间隙里,偶尔会传来一声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咳嗽——从急救站方向传过来的,是梁作斌在咳嗽。他的咳嗽声断断续续的,像一台旧机器在艰难地运转,不知道哪一天就会彻底停下来。

    而李三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到了急救站的门口。

    他站在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前,伸手整了整领口,又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了门。

    门开的一瞬间,他看到了韩璐。

    韩璐坐在梁作斌的病床边,手里端着一碗水,正用一把小铜勺舀了一勺水,凑到梁作斌干裂的嘴唇旁边。梁作斌躺在床上,脸色惨白,眼眶深陷,嘴唇上全是干裂的白皮,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睁得很大,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该有的眼神。

    那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看着韩璐的侧脸。

    李三站在门口,手指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他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门框,大步走进病房,径直走到韩璐对面,在梁作斌的病床另一边站定。他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抱胸,两腿微微叉开,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一样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梁作斌。

    梁作斌的眼珠转了一下,看到了李三,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有些苦涩的弧度。

    韩璐抬起头看了李三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意外,但很快就明白了什么。她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喂梁作斌喝水。

    病房里安静极了,只有铜勺碰着瓷碗的叮当声,和梁作斌微弱的吞咽声。

    李三就那样站着,像一尊怒目金刚,一动不动。

    窗外的阳光慢慢地移动着,从窗户的这一头挪到了那一头,像一只巨大的蜗牛,爬得很慢,但从未停止。

    而梁作斌的眼睛,从韩璐的脸上移到李三的脸上,又从李三的脸上移回韩璐的脸上,来来回回地看了好几遍。他的眼神里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比较,又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羡慕。

    李三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他的下巴抬得更高了一些,胸口挺得更直了一些,双手抱得更紧了一些。他在心里说:你看吧,你随便看。她是我的,我站在这儿,就在这儿,你拿我没办法。

    梁作斌似乎也听到了他心里的这句话,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嘲讽,没有挑衅,只有一种淡淡的、认命的、像是被水泡过很久之后已经变得模糊不清的笑。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韩璐手里的铜勺停了一下,看了一眼他的胸口——还在起伏,很微弱,但还在起伏。她松了一口气,把水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伸手帮梁作斌掖了掖被角。

    李三看到她掖被角的那个动作,胸口像是被人捶了一拳。

    但他咬着牙,什么也没说。

    他答应过薛将军,他相信薛将军。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站在这儿,守着她,看着她,在她需要的时候伸出手来。

    其他的事情,等梁作斌死了再说。

    不,等梁作斌活下来再说——如果他还能活下来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