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
常虹电子。
二号厂房的车间里,三条产线只开了两条。
车间里人来人往。
换班的铃声响了,工人三三两两的朝食堂方向走去。
食堂在一号厂房后面,铁皮顶棚,四排长条桌。
这时,靠角落的桌上坐了五个人。
打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姓丁,工友都叫他老丁。
他脸圆,脖子短,说话的时候嘴角往下撇。
他在常虹干了七年,做焊接,手艺在车间里排前三。
老丁把饭盒往桌上一墩。
“你们看看这菜。”他用筷子拨了拨饭盒里的土豆块,“肉呢?就这三片肥膘也叫荤菜?上个月食堂还有红烧肉,这个月连瘦肉都看不见了。”
坐他对面的是个二十六七的小伙子,他没接话,只是低头扒饭。
老丁旁边坐着个三十五六的女人,她把白菜帮子翻了两下,夹起一片放嘴里嚼了嚼,脸上没什么表情。
“工资的事你们听说了没有?”老丁虽然压低声音,但周围桌都能听见。
“什么事?”小伙子抬起头好奇起来。
“下个月开始,六十的工资要降到四十五,原来四十五的降到四十。奖金全部没有。”
听到这里,附近顿时安静了下来。
女人把筷子狠狠仍在桌上,“是谁说的?王建国吗?”
“那就不知道了,我看的是车间主任办公室门口贴的通知。”
“我上午班,没经过那边。”
“我看见了。”旁边一个沉默了半天的男人开了口,他姓古,叫古明德,是做线路板检测的。
“通知上写的是根据公司经营状况,暂时调整薪资结构。没说要降价多少,但意思就是那个意思。”
老丁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暂时?去年说暂时停发加班费,停到现在了吗?前年说暂时取消年终奖,取消到现在了吗?每次都是暂时,暂时到最后就是永远。”
李姓小伙子把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含混不清的说了一句:“那我们能怎么办。”
“怎么办?”老丁往前探了探身子,“你们知不知道外面现在什么行情?”
几个人看着他。
老丁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报纸,展开拍在桌上。
报纸是前天的,上面那条秦勇科技合作名额趋紧的消息被他用圆珠笔画了个圈。
“秦勇科技,听说过没有?”
“做芯片的那个?”古明德说。
“对。”老丁用手指戳着报纸,“我有个老乡上个月进去了,在他们那里做组装。你猜他一个月能拿多少?”
没人说话,大家只是愣愣的看着老丁。
“基本工资六十,加班费另算,全勤奖还有十五,而且绩效奖金按产量提成。”
古明德的筷子停在半空。
“这么多?”
“都写在报纸上了,难道是骗人的?”老丁把报纸往古明德那边推了推,“而且那里包食宿。宿舍是新盖的,四人间,还有风扇。”
何姓女人把饭盒盖上了,“一个月都没到,谁知道真假。”
“自己去看就知道了。”老丁往厂门口的方向努了努嘴,“前两天他们门口排了上千人,你以为那些人是傻子?一千个人抢着进去,工资能差到哪去?”
古明德没说话。
他把报纸拿起来,凑近了看那条招聘消息。
“他们招技术员吗?”古明德问道,“技术岗能给多少?”
老丁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技术岗?我那老乡说,他们的技术员转正以后底薪八十,加上各种补贴和提成,干得好的一个月能拿到三四百。”
“三四百?”李姓小伙子的声音拔高了。
老丁朝四周看了看,见没人关注才低声说道:“你嚷嚷什么,生怕别人不知道是吧?三四百是干的好的。但我觉得就凭咱们的技术最起码一个月得两百吧,至少比咱们这四十块强吧?”
桌上没人说话了。
古明德把报纸折好,塞进自己口袋里。
“我吃完了,去洗一下饭盒。”
他一边走一边开始琢磨,一包食宿技术工作每个月两三百。
他老婆在家带孩子没有收入。
大女儿明年上初中,老母亲的老年病一个月还得花八块钱。
四十块的收入,让他每个月的生活都紧巴巴的。
或许,可以去试试?
……
晚上七点。
古明德躺在宿舍的铁架床上,两眼盯着上铺的床板发愣。
宿舍里还有三个人。
对面床的老丁打起了呼噜,靠窗那张床的李姓小伙子在翻一本武侠小说,门口那张床空着。
古明德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报纸。
虽然光线不够亮,但他把报纸凑到眼前,秦勇科技四个字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但他还是看了不下十遍。
秦勇科技。
古明德把报纸塞回枕头底下,躺了十分钟没睡着。
然后他又翻了个身,从床头的铁架子上摸下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是一个巴掌大的硬皮本子。
他看了看表。
八点一刻。
古明德从床上坐起来,趿拉着拖鞋走出宿舍,找到厂外面的一部公用电话拨了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
“喂?”
是陆建平。
古明德一下就听出来了。
“请问,是陆建平?”
“我是,你是哪位?”
“我是古明德,咱们是技校同学,八八届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
然后陆建平的声音变了,带了点笑意。“古明德?你怎么有我这个号码?”
“上次同学聚会抄的。”
“哦,我想起来了,你现在在哪?还在常虹吗?”
“嗯,我还在。”
陆建平没接话。
古明德攥着话筒,手心开始出汗。
他想了一路怎么开口,但真到了这个时候,话全堵在喉咙里。
“陆建平,我……”
“你是不是想问秦勇科技的事?”
古明德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陆建平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这两天打电话来问的人不止你一个,说吧,你想问我什么?”
“我在报纸上看到你们那里招人,我想问问,还有没有位置。”
“你做什么岗位的?”
“线路板检测,我已经在常虹做了七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明德,我跟你说实话。”陆建平的语气变了,从叙旧变成了谈事情的调子,“我们现在确实缺人。不是缺一个两个,是大批量的缺。三个厂同时开,产线铺不满,技术员更是到处挖都挖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