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仁友被辛元帅说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羞愤之下,李仁友反而生出一股破罐子破摔的蛮劲。
他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高声回应道,
“辛元帅,长得好一张利口!诚然,朕或许有负于你、有负于义军,然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辛元帅,您乃是天下第一聪明人,当知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元帅,您能有今日之威势,固然无人能挡,然元帅可曾想过自己的后路?”
他的话锋一转,抛出了心中谋划已久的杀手锏,
“元帅雄才大略,用兵如神,孤身入城平定金国,率领义师收复中原,这一桩桩一件件,都乃不世奇功也!”
“然则,自古功高震主者,又有几人能得善终?!”
“不说远古时期,只说当下这二三十年发生的事情。”
“想当初,大宋岳飞岳鹏举元帅,先后收复郑州、洛阳等地,一路高歌猛进,又于郾城、颍昌、朱仙镇大捷,当时已杀穿完颜宗弼(金兀术)的中路大军,金国后方空虚至极,若能一鼓作气,未必不能实现岳元帅直捣黄龙之志!”
“辛元帅,岳元帅当初是何等英雄气概?!结果呢?!‘莫须有’三字,便与大儿‘赢官人’岳云、大将张宪一起冤死于风波亭!”
“正所谓,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此乃千古不易之理!”
“更何况,当时的情况,岳元帅也只是打到了金国的南京开封府(汴梁,海陵王完颜亮迁都中都大兴府后,改汴京为南京开封府)。”
“此地不说距离黄龙有几何,只说其距中都也不止千里之遥,这可是‘飞鸟没有尽,狡兔没有死’的局面!”
“可是,十二道金牌、风波亭的结果却历历在目!”
“那宋廷之官家起自行伍,策划出陈桥兵变,黄袍加身,通过欺负郭荣(柴荣)之孤儿寡母才夺得皇位,又兼高粱河畔的驴车战神‘斧佐’大兄篡位登基。”
“至此,整个宋廷官家就极度害怕统兵之将领,所以若是成长为岳元帅那样的统帅,宋廷官家就必然会出手灭之!”
李仁友盯着辛弃疾,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元帅如今之境地,恐比岳鹏举王爷当年更为凶险!!!”
“你如今手握重兵,威震天下,那临安小朝廷的官家与权奸们,真的会信任你吗?”
“况且那害死岳王爷的太上皇可还好好的在德寿宫颐养天年那!”
“就算那官家小皇帝不想动你,恐怕那太上皇也是早已视你为心腹大患,只待他宋廷接收消化完金国土地,义军与宋廷之间屏障立消!到时,一道圣旨令牌将你兵锋一收,便是清算之时!”
“辛元帅,此乃朕肺腑之言,值此之际开诚布公和盘托出!”
“元帅呀,与其将来受制于人,身败名裂,何不就此与朕联手?!”
他张开双臂,声音变得极具诱惑力:“朕乃一国之君,坐拥西夏全境,兵马钱粮尚足。”
“你与朕二人联手,东西呼应,南下擒龙,东西分而治之,何愁天下不定?!”
“届时,你与朕平分秋色,裂土封疆,号令天下,谁敢不从!”
“元帅今日便可登基称帝,建立不世之业!”
“总强过为他人做嫁衣,最后落得个兔死狗烹的下场吧?!辛元帅,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呀!还请三思!”
这一番话,并非全然胡言。
它触及了宋廷武将最大的隐痛,也描绘了一个极具吸引力的可能。
城下,辛弃疾身后的部分将领,如毕再遇、陈孝庆、赵士程等熟悉大宋官场之人,眉头不禁微微蹙起,似乎被这番话触动了心思。
辛弃疾听罢,先是愕然,随即仰天长笑,笑声中充满了悲凉与鄙夷,
“哈哈哈。。。好一个李仁友!你这等背信弃义、鼠目寸光之辈,也配来揣测我的志向?也配来谈论天下大势?”
他骤然止笑,目光如电,直射城头,厉声喝道,
“我辛弃疾一生所求,唯有继承耿京元帅之志向,使大宋重归‘一统’二字!”
“我率义军北上抗金,是为了洗雪靖康国耻,拯救黎民百姓,而非贪图个人富贵!”
“若我为一己之私,便要与尔等反复无常之辈同流合污,瓜分天下,那么我与那金国贼寇、你这西夏奸佞又有何异?”
“我岂非也成了自己最痛恨的那种人了吗?”
“至于你所说的岳元帅旧事。。。我也早就给义军上下说过应对之法!”
辛弃疾提到岳元帅,他的声音还是低沉了下去,带着无尽的敬仰与痛惜,
“岳元帅之悲剧,乃千古奇冤,是忠臣的悲歌,亦是昏君奸臣的耻辱!”
“我若学那赵构、秦桧之流,自毁长城,那才是真正的自取灭亡!”
“我坚信,天道在,人心在,忠义之士,虽千万人吾往矣!”
“我岂会因前车之鉴,便改易初心,与豺狼为伍?”
他猛地一挥手,语气重新变得决绝无比,
“李仁友,你的离间计,欺骗不了我的义军!你的诱惑,更污不了我的志向!”
“今日之言,已毕。你背盟负义,罪证确凿。”
“限你三日之内,开城投降,交出所有侵占土地,赔偿我军粮草,严惩主战祸首,尚可保全你西夏宗庙社稷。”
“若到时候你仍然冥顽不灵,我军必破城而入,到时,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言罢,辛弃疾不再看城头上那一群面色惨白的西夏君臣,猛地一勒马缰,黑色的骏马人立而起。
他朗声道:“回营!”
蹄声阵阵,烟尘滚滚,义军主将们紧随其后,留下兴庆府城头一片死寂。
李仁友呆立原地,辛弃疾的话语如同重锤,砸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绝望,瞬间将他吞噬。
他李仁友抛出的自认为最以为傲的“杀手锏”,在辛弃疾那光风霁月的志向面前,显得如此卑劣和不堪一击。
显然谈判已破裂了,大战,真的要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