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雨书城 > 都市小说 > 说好做游戏,五千年历史什么鬼? > 第710章 《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这场始于公元755年的叛乱,整整打了八年。

    八年。

    足以让一个孩童长成少年,足以让一个少年生满白发。

    也足以让一个万国来朝的巨唐,变成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可惋惜的是,有两个人没有看到这一天。

    唐玄宗李隆基,于762年5月3日在长安病逝。

    唐肃宗李亨,于762年5月16日在宫中惊忧而死。

    父子二人,相隔十三天。

    匆匆落幕。

    李隆基死的时候身边没有几个人。

    高力士被贬了,杨玉环早就死在了马嵬坡,那些曾经围在他身边高呼万岁的人,散的散,叛的叛。

    只剩下几个老宦官守在榻前,连哭都不敢大声哭。

    他最后有没有想起开元盛世,有没有想起长安城里的万家灯火,有没有想起那个让他一手捧起又一手毁掉的大唐——

    没有人知道。

    李亨死得更窝囊,他是被吓死的。

    宫中惊变,他本就病重在床,一口气没上来,便跟着他爹去了。

    这对父子斗了一辈子。

    一个防着儿子夺权,一个盼着父亲早死。

    到头来,死在了同一个月里,前后脚,十三天。

    连黄泉路上都能做个伴。

    也不知是缘分,还是讽刺。

    万诗楼里。

    菜头提着一壶酒,缓缓走进小庭院里。

    小庭院风景依旧,抬头能看见漫天星光,窗外能看见曲江,能看见终南山的余脉,能看见长安城最好的风景。

    是从前是李白最爱待的地方。

    每每喝至兴起就会诗兴大发,或说或写,作出一首首美轮美奂的诗词。

    如今墙上的墨迹还在。

    《将进酒》的最后几句被虫蛀了几个洞,但还辨得出字形——“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菜头收回目光,走到庭院中央,走到那棵愈发壮硕的桂花树下。

    那里立着一座衣冠冢。

    不大,三尺见方,青石垒成,上面只刻了六个字。

    ——诗仙·李白之墓。

    李白最终没能扛过生死命数,死在了762年,死在了当涂。

    据说是醉后入水捉月,就此去了。

    也有人说他是病死的,死前把自己最后的诗稿托付给了族叔李阳冰。

    不管哪种说法是真的,结果都是一样的,他死了。

    当涂那边有他的墓,是当地百姓给他大葬的,坟头朝向长安。

    菜头去不了当涂。

    她老了,走不动那么远的路了。便在这万诗楼里给他立了一座衣冠冢,放了他曾经落在这里的一件青衫、一支秃笔、一张写废了的诗稿。

    今天是李白的忌日。

    菜头把谪仙酿的封泥拍开,酒香溢出来,是李白最爱的那种味道。

    她缓缓倾斜酒壶,清亮的酒液从壶嘴流出,落在衣冠冢前的石板上,渗进缝隙里,渗进泥土里。

    “李太白,喝酒了。”

    菜头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似的。

    没有人回应。

    只有酒液渗进泥土的细微声响,和窗外远远传来的秋风声。

    忽然,木门发出一声嘎吱。

    有人推门进来了。

    老得不成样的菜头耳朵微动,没有回头。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她说。

    身后传来同样苍老的声音:“要来的……不然青莲居士该怪我了。”

    脚步声很慢,很沉,一步一步走到菜头身边。

    来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满头白发,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还亮着。

    是杜甫。

    当年在万诗楼与李白对饮的那个杜甫,那个写下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杜甫,如今也老得不成样子了。

    他在菜头旁边的蒲团上坐下,望着那座衣冠冢,沉默了很久。

    “只可惜我等凡夫俗子俗气太重,”杜甫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怕玷了他的仙气,只能于此相见了。”

    菜头没有说话,只是又倒了一杯酒,递给他。

    杜甫接过,没有喝,放在了衣冠冢前。

    两人就这样枯坐着,谁也没有多说什么。

    毕竟都是年过半百的老家伙了。

    该说的话,年轻的时候都说完了。

    该喝的酒,年轻的时候都喝过了。该哭该笑该狂该癫的,都过去了。

    剩下的就只有沉默,和沉默里偶尔浮上来的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天黑了,又亮了。

    一夜就这样在指尖划走。

    浑身酒气的杜甫摇摇晃晃从木椅起身。

    他没有喝多少酒,身上的酒气多半是洒在衣襟上的。

    老了,手抖,端不稳杯子。

    他转身向外走,脚步很慢,很沉。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推门出去了。

    菜头目送他离开。

    然后她看见,木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封密封着的信。

    大约是杜甫起身时悄悄留下的。

    菜头拿起信,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

    纸张很粗糙,是市面上最便宜的那种,边角还有褶皱,大约是反复展平过很多次。

    她展开信纸,引引入眼帘的赫然是几枚大字——

    《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菜头的目光顺着字迹往下走,一行一行。

    “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

    “茅飞渡江洒江郊,高者挂罥长林梢,下者飘转沉塘坳。”

    ……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风雨不动安如山。”

    “呜呼——”

    “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菜头读完了最后一个字,把信纸轻轻放下。

    无喜无悲。

    她转过头,望向窗外,窗外是长安城。

    是开元盛世的长安城,是天宝年间的长安城,是安史之乱后的长安城。

    城墙还是那道城墙,街道还是那些街道,可住在里面的人,已经不是那些人了。

    远处有炊烟升起来,细细的一缕,被秋风吹散。

    菜头收回目光,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

    然后她拿起酒壶,给李白和自己各倒了一杯。

    “李太白,杜甫来看你了。”

    “你若是泉下有知,便喝了这杯吧。”

    窗外秋风又起,吹动墙上的诗稿残页,哗哗作响,像是有人在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