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剧院的喧嚣渐渐沉淀为余音。
塞西尔被执律庭警员带离,观众席上的人群在唏嘘与议论中缓缓散去,只剩下工作人员开始收拾残局。
丽莎贝尔的父母相互搀扶着,在一位女性警员的低声安慰下走向侧厅。
空、派蒙在夏洛蒂的提醒下站在原地,等待后续程序。
果然,没过多久就有一名警员快步走来,在三人面前站定,行礼。
他的语气恭敬,“感谢三位在此次案件中的协助。但按照流程,三位作为重要证据的发现者与推理过程的参与者,需要随我到执律庭做一份详尽的笔录备案,以便归档。”
派蒙立刻蔫了,“啊,还要做笔录?可事情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
夏洛蒂也微微蹙眉,她看了一眼空。
他们都清楚,虽然这次庭审大获全胜,正义得以伸张,但他们的根本目的并不在此。
那维莱特近在咫尺,关于洛尔特、莫洛斯、以及芙宁娜,还有枫丹深层秘密的疑问亟待求证。
将宝贵的时间耗费在冗长的文书流程上,绝非他们所愿。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旁边的艾梅莉埃上前一步,脸上带着安抚的微笑。
“警官先生。”她温和开口,“关于案件的详细发现过程和推理逻辑,我想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且作为常与执律庭合作的现场处理人,我也更熟悉执律庭的办案流程,解释起来更方便些。”
她看一眼空,投出个“安心”的眼神,继续对警员说道。
“笔录的重点在于还原真相的链条,对吗?这部分由一人向执律庭完整陈述,应该就足以满足要求。”
警员脸上露出明显的为难。
“艾梅莉埃女士,我理解您的意思,也感谢您愿意配合。但这次的指令并非由我们执律庭常规下达,而是最高审判官大人关注。”
“他亲口当众人的面要求带回关键人员了解情况。这…”他压低些声音,“这超出我的权限范围。直接让他们离开,我很难交代。”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派蒙急得直转圈,空的也开始思考对策。
艾梅莉埃脸上的笑容未变,清澈的眼睛眨了眨,似乎从警员为难的神色中,捕捉到了一些弦外之音。
她的政治嗅觉或许不如那些常年周旋于沫芒宫的大人物敏锐,但常年与执律庭、逐影庭打交道,让她对这套体系内部的潜在规则有清楚的认知。
她微微偏头,“警官先生,我明白您的难处。最高审判官大人的指令自然最重要,不过我们也有办法在不违反规矩的前提下为他们几位行个方便,不是吗?”
警员疑惑看着她。
“我没记错的话,非罪犯的协助调查者如有特殊要求,尽可向执律庭提出,由执律庭庭长审核或继续上报,直至得到批复。”
艾梅莉埃的父母常与她说起枫丹公安机关的办事流程。
就像即使是罪孽深重的罪犯,在审判庭上仍有为自己辩护开罪的可能。在审判庭之外的普通人们亦然。
没有被钉死的流程,所有都是可以辩护的。
“倘若他们三位提出面见最高审判官并得到允许,按照命令的优先级,执律庭就没有权力再暂扣他们,对吧?”
警员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空和派蒙眨着亮晶晶的眼望着他。
最终他叹了口气,嘴角也扯出同意信号的弧度。
“您说得对,艾梅莉埃女士。按照执律庭内部规定,凡涉及最高审判官那维莱特大人安全、日程或直接相关的重要事务,其优先级均为最高,可酌情调整既定流程,确保信息畅通。”
他侧身,让开后方通道的路。
“既然如此申请也就免了。趁那维莱特大人还没走远,三位抓紧吧。”
“太好了!谢谢你,警官先生!”派蒙欢呼起来。
空也松了口气,对警员点头致意,“感谢通融。”
“不客气。”警员摆摆手,“艾梅莉埃女士,后续的详细笔录就麻烦您了。”
“嗯,我知无不言。”艾梅莉埃欣然应允。
在离开之际,空转向落座在一旁正理清思绪的艾梅莉埃,诚挚说。
“这次多亏你,真的非常感谢。”
艾梅莉埃摇摇头,“不必客气,旅行者。能帮上忙,还原真相,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也是每一位枫丹人的职责。”
她顿了顿,目光略带探究,“虽然不知道你们究竟从哪里打听到我的消息,又是如何找到我父亲…”
“但既然夏洛蒂小姐和刺玫会都愿意为你们担保,而且看样子这件事情不仅牵扯到逐影庭的历史,甚至还直接关系到最高审判官大人…”
她聪明地没有继续追问,有些秘密对普通人来说本就不需要刨根问底。
“不,没事。这些想必是我不该、也不必深究的重大之事。我们就此别过吧,祝你们一切顺利。”
“以后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找我。”空承诺道。
作为拯救过四国的大英雄,空的这份承诺价值千金。
但很可惜如今枫丹对他的事迹了解甚少,甚至艾梅莉埃连一点表情的波动都没出现,只当是客套话点点头,目送三人匆匆消失在通道里。
直到他们的身影完全不见,艾梅莉埃才起身,准备跟随警员离开。
行走在空旷了许多的长廊中,她的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放这两天短暂却信息量巨大的交集。
他们不知通过什么渠道,竟然找到自己在逐影庭服役多年、资历深厚且职权不低的父亲。
当自己在家中与他们偶遇时,他们似乎正为什么事困扰,眉头紧锁。
当时的艾梅莉埃只当是父亲的又一批访客,并未细想。
但窥探真相的机会很快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降临。
没过多久她接到一份司空见惯的现场清理工作邀请,她像往常一样利落地收拾装备准备出发。
性格外向活泼的白色类气球物询问她这么晚还要去哪里,担心自己独自夜出的安全,提出陪同。
艾梅莉埃婉拒她的好意。
普通女生可能会畏惧深夜独行,但她常常与死尸和血液打交道,心理素质了得。
再加上还有神之眼的加持,普通人对上她可谓是毫无胜算。
也许是因为他们赢得了父亲的信任,也或许是他们眼中纯粹的关切并不作伪,艾梅莉埃虽然拒绝,但却没有隐瞒目的,简单说了句有工作,就要出门。
谁曾想,他们竟依然不依不饶提出一起去帮忙!
她自然是再次拒绝了。
现场清理工作虽非核心调查,但也与执律庭紧密合作,案件信息尚未公开,不适合外人介入。
但很可惜她这种编外人员没有执法权,无法强行限制他们的行动。
于是,不出所料地被跟踪了。
直到到达那间充满悲伤的公寓,直到派蒙眼尖注意到茶几上那块在高温下融化凄惨的蛋糕,发出一声疑惑的嘀咕。
命运的齿轮,就在看似微不足道的违和中悄然转动,将所有人卷入了这场嫁祸的旋涡。
艾梅莉埃轻轻呼出一口气,将这些思绪暂时压下。
她还有一份详细的笔录需要完成。
至于旅行者他们即将与最高审判官展开的对话会涉及何等惊人的秘密…
那已是另一个舞台的故事了。
————
在办公秘书的引领下,三人来到那维莱特办公室门前。
门扉轻启,办公桌光洁如镜,上面除了一盏台灯、一支笔笔和几份待审的文件外空无一物。
那维莱特背对着他们,正望向窗外的风景。
说来也怪,原先在庭审时还乌云密布的天气,竟随真正凶手浮出水面渐渐转晴。
听到动静,颀长的背影缓缓转来。
他的眼眸深邃平静,庭审时的威严稍稍敛去,但属于最高审判官不容侵犯的疏离依然存在。
“请进。”
三人走进房间,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那维莱特的视线扫过他们,最终落在空身上,微微颔首。
“旅行者,派蒙小姐还有夏洛蒂小姐。方才以我在法庭上的身份不方便感谢三位的协助。但现在请允许我对你们细致的观察与精彩的推理表示感谢。正是因为你们的帮助才避免了一场可能发生的误判,维护了审判的公正。”
听起来真诚,但…
派蒙摸摸脑袋,总觉得有点奇怪。
完全是公事化的口吻啊!
“不客气不客气!”派蒙连忙摆手,有点不好意思,“我们只是凑巧发现了不对劲。”
天啊!和最高审判官大人“独处”的机会!
可惜不是走官方预约申请进来的,即使带着留影机也不能拍摄,更没有刊登的半点可能。
夏洛蒂只能隐忍兴奋,一边回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最高审判官大人”。
她手脚麻利地将手中留影机里刚刚在法庭上抓拍的几张画片小心地导出并收好。
这些可是宝贵的新闻素材,虽然关于旅行者正面形象的报道计划屡屡受挫,但记录真相本身永远是她的职责。
正如之前所分析的,目前在枫丹廷,关于“旅行者”的消息处于一种刻意的闭塞状态。
民众非但不知晓他曾在四国力挽狂澜的事迹,反而因初到时对水神被刻意渲染的冒犯,许多枫丹人从心底对他抱有反感甚至厌恶。
他们已推断出,这背后是莫洛斯的手笔。旨在控制信息流入,将空限制在一个易于观察和引导的信息茧房里。
为了打破这种认知垄断,他们急需借助夏洛蒂这位专业记者的力量,为空塑造正面、积极的公众形象。
然而现实骨感。
即便夏洛蒂愿意帮忙并全力运作,但他们的报道计划依旧阻力重重。
蒸汽鸟报社在枫丹并非一手遮天,夏洛蒂的权限也十分有限。
他们的稿件常常遭遇各种理由的搁置、修改或直接拒绝,阻力不仅来自同行评议,还有一股有组织的针对性压制。
这些阻力中,相当一部分来源于一些历史悠久、根基深厚的老牌报业集团。
尽管其中也混杂了一些新兴报社的盲目跟风,但这套运作模式瞒不过对枫丹媒体生态了如指掌的夏洛蒂。
这些老牌集团的诞生甚至可以追溯到约四百多年前…又是一个微妙的时间点。
结合它们近期对夏洛蒂稿件,尤其是涉及旅行者稿件的特别关照,其背后隐约浮现出有人运作的影子。
看来莫洛斯不仅控制着官方渠道的叙事,连民间舆论的关键阀门也握在手中。
有鉴于此,夏洛蒂果断调整策略。
不再执着于宣扬空过去的、与枫丹无关的英雄事迹。
这样只会引来更强烈的反弹和质疑。
她决定将战场拉回枫丹本土。
鼓励并报道旅行者积极参与枫丹廷内部的正面事件,尤其是与“正义”这一枫丹核心主题紧密相关的事件。
他们要尝试将空塑造为枫丹的正义伙伴,一个在此地践行正义、值得信赖的外来者。
这也是他们主动提出跟随艾梅莉埃参与这起谋杀案调查的原因之一。
与艾梅莉埃的结识,源于千织的建议。
他们从千织屋那边听到了许多来自艺术、商业和部分旧贵族圈层对芙宁娜的不同评价。
虽然视角多元,但信息碎片化,且缺乏决定性的重量。
而且如今的枫丹贵族体系,似乎在四百多年前经历过一次大洗牌,导致内部传承与记忆出现严重断层,难以触及更久远的核心。
加之自河畔分别后,仆人如石沉大海,再无音讯。
娜维娅、林尼以及克洛琳德那边,关于“预言家洛尔特”的线索似乎也陷入了停滞。
简而言之就是多方受阻,调查进度举步维艰。
于是,虽然不知晓具体原因,但得知他们是为芙宁娜而来后,这位稻妻而来的服装设计师千织还得给出了新的建议。
寻找更多了解逐影庭内部消息的现任警员,从他们口中交叉验证“预言家洛尔特”是否真实存在。
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而且在各阶层视角中,他们目前最缺失的,恰恰是来自枫丹最高统治核心。
也就是芙宁娜、莫洛斯以及眼前那维莱特的内部视角。
芙宁娜作为首要调查对象,其话语天然不可信。
莫洛斯即使是潜在的合作推动者,其言行的真实意图也永远蒙着一层迷雾。
那么,唯一可能提供不同角度,且理论上应超然于莫洛斯个人计划之上的,就只有这位以绝对公正着称的最高审判官,那维莱特。
想起之前娜维娅似乎能相对轻易地进入最高审判官的办公室,空尝试过正式提交书面申请求见。
但无一例外,所有申请都如同泥牛入海,杳无音信。
即使夏洛蒂动用一些人脉,尝试递交一些擦边球性质的会面请求,同样石沉大海。
这熟悉的操作手法,背后显然又是那只无形的手在运作。
莫洛斯不希望他们接触那维莱特,但这恰恰证明那维莱特是重要的。
他们必须另寻契机,直接、面对面接触那维莱特。
空当然也顾虑过那维莱特与莫洛斯之间那种众所周知被小说话本大肆渲染的亲密关系。
但枫丹的民众,乃至他们这个小团体都隐约感觉,无论私下关系如何,在涉及枫丹根本利益、涉及正义底线的大是大非问题上,那维莱特永远是那位公正不阿、以律法与秩序为最高准则的最高审判官。
如果莫洛斯真的在编织一个足以将整个枫丹拖入毁灭的弥天大谎,那维莱特绝无可能坐视不管。
当然,这一切都还只是基于逻辑和风评的推测。
他们此行的首要目的,正是对这份推测进行初步验证。
如果可能,他们也希望能与这位理论上最具公信力的最高统治者,建立起某种程度上的沟通或合作关系。
最起码与莫洛斯与虎谋皮更安心。
心思辗转间,现实中的对话仍在继续。
“道谢就不必了。”空上前一步,决定开门见山,“我们此次前来,除了配合案件后续,更主要的是有一件关乎枫丹安危的要事,希望能与您沟通。”
那维莱特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关乎枫丹安危的要事?”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愿闻其详。”
此话一出,在场的三人眉头同时一皱。
什么意思?
莫洛斯没有把芙宁娜的事情告诉那维莱特吗?还是他也在伪装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