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裹住莫洛斯的身形,每迈出一步,体内新生的力量就翻涌一次。
灼热而滚烫,像有东西在血管里燃烧。
陈年的暗伤,积压的疼痛都在深渊的侵蚀下变得模糊、遥远,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消散。
他低下头,伸出左手。
黑紫色的纹路从袖口蔓延而出,像藤蔓缠绕指尖。
很奇怪。
他以为自己会恐惧,会抗拒,会像五百年前第一次接触深渊那样,本能缩回手,用所有的意志去抵抗蛊惑人心的低语。
但现在,却只是平静地看着它们生长。
甚至觉得…有些舒服。
他不由得想起雅各布和雷内。
单纯的青年重获新生,理智的学者燃起虔诚狂热。
他不理解,怎么有人会把自己的灵魂交给那种东西?
现在他开始理解了。
深渊不会拿走你的痛苦,它只是让你忘记什么是痛苦。
那些与阿蕾奇诺鏖战后留下的伤口,邪眼抽走的生命,本应在每一步的颠簸中撕裂。
但现在,所有的痛苦都只剩温暖的麻木。
他用力握紧双拳。
痛觉消失了,力量增长了。
他知道这不对,但心底却响起另一道声音。
有什么不好?你不是需要力量吗?你不是要救他们吗?这副破败的身体连站都站不稳,你怎么去白淞镇?怎么去救那些被困在胎海里的人?
他的脚步骤然停在荒野的山顶。
恍惚之中,他仿佛又回到了命运抉择的昨晚。
——眼前的路已然模糊。
他靠上墙壁,冰凉的砖石透过衣料渗入脊背,短暂清醒了一瞬。
不行,还不能停下。
他咬紧牙关,用一只手撑着墙面,继续向前挪动。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腿软得随时会跪下。
莫洛斯总会不由自主的想起空,甚至分不清究竟是嫉妒更多,还是庆幸更多。
降临者…多好啊,不被命运操控。
如果他也是能够匹敌世界命运的降临者,是否就不用向命运俯首称臣,而是能出手打破必将溶解的宿命?
莫洛斯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一切的猜想对他而言已无意义。
就在他一点点向白淞镇的方向走去时,教学楼内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同时还伴着一道男声的呼唤。
“艾尔迪…艾尔迪?你在…吗?哇呜!呃…原来只是扫把…”
他听不清更多,但脚步声却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不行,剧目还没有推进到这一幕,他尚且不能在他人面前出现。
莫洛斯目光扫过走廊两侧,落在一扇门上。
他强撑着小跑到门边,额头顶着门,颤抖的右手缩进口袋,取出卡特交给他的一串钥匙。
从一堆钥匙中翻出写有c-07的钥匙,仓促打开门,跌了进去。
门外的呼喊声渐渐变小。
看样子是躲过去了?
莫洛斯坐在门旁,听着自己的心跳渐渐平复。抬起头,缓缓扫过这间实验室。
记忆犹新啊,这里。
在四百多年前这间实验室还常亮着灯,桌面上摊开着写满公式的草稿纸,仪器嗡嗡作响,空气里到处都是药剂和污染的气味。
雅各布和雷内并肩站在实验台前,一个沉默专注,一个语速飞快。
他记得雅各布的眼尾总是弯弯的下垂,给人一种随时都会哭出声的委屈感,但雷内总能和他说些什么,逗得他咯咯笑。
后来雷内和雅各布都走了。
阿兰也走了。
只留下一个保险柜,告知众人里面藏有雷内的所有研究数据。
随着回忆,他的目光也跟着落在保险柜上。
柜门紧闭,表面满是划痕和锈迹。
年轻好奇的学生们,一定在这扇门前花过不少力气,想撬开一个死去天才的秘密。
他们不知道,这扇门后面什么都没有。
它存在的意义,只是无时无刻的警醒自己,不要沦为深渊的囚徒。
莫洛斯起身,向目光的位置走去,站在保险柜前,思维放空。
他害怕深渊。
不,这么说并不准确。
他不是害怕深渊,是害怕自己。
害怕自己会和雷内一样,在追寻力量的过程中,丢掉什么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
因为真实的自己太脆弱。
会为芙宁娜的恐惧而心软,会为那维莱特的关切而动摇,会为娜维娅的笑容而愧疚…
他无法承受这些情感的重量,所以只能躲在面具后把自己包裹起来。
雅各布是否也是因此压制了眼泪,躲在狂热信徒的面具后无声啜泣?
而此刻他站在同样的位置,同样的黑暗,同样的迷茫,同样的恐惧。
用来警醒的物件悄然变为提醒。
深渊、深渊、深渊…
他想起了雷内说过的话。
——当时雅各布差点病死在沙漠,无计可施下也只能试试深渊,却没想到深渊治好了他所有的伤势,并且能一边大哭着,一边杀死所有的其他深渊造物。
雅各布获得了无与伦比的强大力量。
莫洛斯体内被压制已久的深渊终于找到机会,疯狂在体内翻涌。
无数模糊的呓语在耳边响起,蛊惑他的内心。
…是啊,就像他之前想说却没说出口的话。
他,莫洛斯只是一介凡人。
所以,只能用凡人的思想揣测凡人。
他不相信枫丹大陆上除了自己外还有谁能够将枫丹的命运置于自己的命运之上,即使是那维莱特和芙宁娜也不行。
那维莱特是枫丹唯一纯净的生灵,绝对的公正彰显枫丹的门面,但这也意味他不可能为枫丹献出所有。
而芙宁娜…
她会哭、会笑、会害怕。会在每一个深夜被噩梦惊醒,爬起来对镜子练习明天的表演。
她是一个完美的人类。
有丰富多彩的情绪,想哭就哭,想笑就笑,该狂妄时就狂妄,该畏缩时就畏缩。
莫洛斯宁愿她继续如此,也不要麻木。
这样不好。
他摊开掌心,眸光愈深,瞳孔中的水滴形开始转动。
自己的这番行为和定义人类命运的天理有何不同?
但他停不下来。
就像一列失控的列车,轨道早已铺好,速度已经定死。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等着终点的到来。
刚刚卡特告诉他,旅行者的愿望出现暴涨,离目标很近。
很近。
但不够,远远不够。这样的他绝不可能得到圣剑的承认。
莫洛斯的手悬在半空,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自己在想什么呢?怎么能够把希望寄托在一介外来旅者身上?
无论他与枫丹的羁绊如何加深,他终究不是即将面对溶解命运的枫丹人,所有驱动他行动的遗憾,不过是兔死狐悲罢了。
所以他需要力量。
更多的力量。
多到可以撬开命运的裂缝,多到可以让枫丹永远留在海面上,多到可以——
他的手指骤然蜷紧。
深渊的力量在体内翻涌,像一头被囚禁太久的野兽,迫不及待地想要冲破牢笼。
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血管里奔涌,在骨骼间咆哮,在他意识的边缘低语。
低语什么,无关紧要,根本不需要听清。
他知道深渊会给他无穷无尽的力量,多到可以撕裂命运,可以改写预言,可以把整个枫丹从毁灭的边缘拉回来。
他当然知道代价。
雅各布是代价,雷内是代价,所有被深渊吞噬的人,都是代价。
他可能会变成怪物,会失去理智,会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在乎谁,忘记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他可能会变成一头只知道毁灭的野兽,把他拼了命想保护的枫丹撕成碎片。
可如果不这么做,他们连可能的机会都没有。
他恐惧的从来不是死亡。
他恐惧的是失去自己的自己,会亲手毁掉他守护的一切。
这是他站在十字路口的理由。
一边是毁灭,一边是拯救。两扇门,隔着一道深渊。
但命运不会给他更多的时间犹豫。
所以他必须在此刻做出选择。
为了他自己,为了枫丹,为了——
…那维莱特。
他清楚那维莱特渴求的东西,他给不了。
他的日常是算计,是布局。是把自己碾碎揉进每一个阴谋,用血肉去喂养那台名为枫丹的机器。
他给不了他的日常,但至少可以给所有人一个未来。
莫洛斯深吸一口气,不再抵抗深渊的侵入。
“斯库拉,离开吧。”
黑暗里,一声低沉的咆哮响起。
“小东西,你发什么疯?!”
莫洛斯闭上眼,驱动体内元素力,与深渊一同顶开斯库拉建造的封印。
深渊像一头等到猎物的野兽,瞬间扑上来。
起初是剧烈的、撕心裂肺的疼。
像有东西在血管里燃烧,在骨髓里翻搅,在灵魂里撕扯。
他咬着牙,指甲嵌进掌心,嘴唇咬出了血。
被强行推出体外的斯库拉气急败坏,一边咒骂该死的深渊,一边试图再次重建封印控制深渊的蔓延。
但却被莫洛斯用水元素牢牢锁住。
漫长与深渊搏斗的过程消耗了斯库拉的体力,现在的它甚至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冲破莫洛斯的控制。
只能在水球里望着几乎快被黑紫色吞没的少年,怒骂不止。
莫洛斯全然没有听见,他的注意力全部用来抵御疼痛。
不知道过了多久,疼痛突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从未体验过的平静。
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所有的光线都变得柔和,所有的疼痛都变得模糊。
斯库拉在怒斥,在警告,在吼叫。
他听不清。
这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遥远得不真实。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能走,能跑,能跳,能飞,能驱使圣剑把整座白淞镇的人都从胎海里捞出来,把被溶解的意识一块一块拼回去。
莫洛斯唤出水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没有臣服于深渊,因此并未如雅各布那般彻底退化为深渊魔物。
但他那只漂亮的左眼,却已变成一片荒芜的暗紫。
手指在脸上抚摸,指腹轻划过毫无生机的眼球。
没有痛觉。
莫洛斯笑了。
“无所谓。”
所谓救世的圣剑,也只是一介败者留下的遗物而已。
你选你的路,我走我的。
反正终点都是一样的。
————
歌剧院空无一人的时候,原来是这样的。
那维莱特坐在观众席的最前排,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他的目光一寸寸扫过舞台。
灯光早已熄灭,幕布低垂,乐池空荡。
白日的喧嚣像潮水一样退去,只剩下寂静和他。
这里发生过太多审判。
他在高高的审判席上坐了几百年,听过无数人的辩白、控诉、哭泣和怒吼。
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被谎言刺穿的目光,习惯被证据压垮的肩膀,习惯在谕示机裁定后,或如释重负或万念俱灰的脸。
但此刻坐在这里,他才发现自己从未真正“看过”这个舞台。
他看到的从来只是卷宗上的名字,证据链上的编号,律法条文里的主语和宾语。
而名字背后的面孔,编号对应的命运,主语宾语承载的喜怒哀乐——
他看见了,却没有“看见”。
莫洛斯说:那维莱特,你太习惯站在高处了。
高处看得远,却看不清。
他当时不理解。
他以为公正就是保持距离,以为不偏不倚就是不被任何情绪左右。
但在他因莫洛斯产生古怪的情感波动后,迷茫无解的他试着向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审判官咨询。
如果公正存在情感,那审判还能得到认可吗?
其中一位审判官听到他的疑问感到诧异,但很快便用自己的话劝解茫然的最高审判官道。
——如果公正不能容纳真实的情感,它本身就是不公正的。
那维莱特顿然醒悟。
直到此刻,他才忽然明白自己错过了什么。
那维莱特站起身,沿着台阶一级级走上,抬头望去。
审判官位居高位,他曾经坐在那里俯瞰一切。
现在他站在这里,仰头去看。
那个位置原来那么远,那么高,那么冷。
为何他只能旁观所有人的喜怒哀乐呢?
那维莱特垂首,目光落在面前的谕示机上。
巨大的机器沉默地矗立在舞台中央。五百年来它从未停歇,日复一日地将人们对正义的信仰,转化为维系枫丹运转的能量。
它是什么时候建起来的?没有人知道。
它是什么原理?没有人知道。
它为什么能五百年如一日地运转,从不休息,从不故障,从不出错?也没有人知道。
那维莱特向它走去,最终停在谕示机前,抬手。
掌心贴上机器的外壳。
卡萨拉的情报,阿贝多的观测轨迹,阿蕾奇诺在被捕前的挑拨…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圆心。
——歌剧院。
而唯一可能承载神之心的,唯有这无时无刻不在运作的谕示机。
那维莱特闭上眼,掌心下的力量开始凝聚。
水元素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他控制它们一点一点向内探去。
起初很顺利。
谕示机没有抗拒,像一扇虚掩的门,任由他推开。
他能感觉到那些精密的构件在力量中震颤,齿轮咬合,回路导通,能量在看不见的管道里奔涌。
突然,他触到了一层膜。
如蝉翼一般轻薄,力量撞上去却被轻轻推开。
那维莱特睁开眼,紫眸微眯。
——他找到了。
心中已然确定答案的他又试了一次,将力量提升到五百年来的极限。
水元素在他掌下咆哮,像被激怒的深海。
谕示机的外壳发出一声不堪的嗡鸣,但它的内里却依然稳固。
柔和的水元素化为最锋利的矛,无情向拒绝它的盾发起冲锋。
整座歌剧院刹那间被染成蓝色,水光滔天!
就在那维莱特即将突破谕示机封锁之际,他的眉头却倏地紧蹙。
所有水元素在他一念之间归于平静。
他回头看向白淞镇的方向。
下一刻,那维莱特的身影消失原地。
舞台上的谕示机表面,一道极细的裂纹正在缓缓愈合。
伴着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一切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