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李渝的运输机从太原机场起飞,往南去了。
李宏站在行营作战室的窗口前,看着远处跑道上的灯光渐渐消失。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张文白说:“拟电报。”
张文白拿出纸笔坐下。
“第一封。以晋察绥行营名义,发绥远、察哈尔、晋北各专员公署及县政府。令各地即日起做好接收灾民准备,清查仓库余粮,腾出公房庙宇祠堂,备作临时安置场所。沿铁路各县设粥厂,每站必设,不得遗漏。各地专员县长须亲自督办,行营将派出督导组逐县检查。有怠慢者,就地免职。有贪污粮食者,军法从事。”
张文白笔走龙蛇,写完抬头:“第二封呢?”
“第二封。”李宏走到地图前,“发给张家口、大同、朔县、霍州、娘子关等各转运站点。令各地驻军配合地方政府,在火车站附近搭建临时收容棚,每站不少于五百人容量。粮食由后勤处统一调配,各地先行垫付,月底统一核销。”
张文白写完,等了片刻。
李宏却说:“这两封先发出去。然后你以个人名义,给第一战区蒋鼎文司令长官和汤恩伯副总司令各去一封电报。”
张文白停住笔。
李宏说:“蒋鼎文那边,你措辞客气些。就说此次赈灾转运,仰仗第一战区协调。晋察绥行营派出的李渝已在途中,请蒋长官予以接洽,确保陇海沿线畅通。”
张文白点头:“蒋铭三这人虽然魄力不足,但大面上还过得去。我去信,他会买账。”
李宏说:“汤恩伯那边,措辞要更客气。就说张副主任请汤副总司令看在同僚份上,督促沿途驻军维护秩序,勿使灾民在战区内滞留。汤恩伯在河南驻军多年,地面上的事,没有他点头,蒋鼎文说了也不算。”
张文白沉吟片刻。
“汤恩伯这个人,我打过交道。他对我是尊重的,当年在中央军校,他算我半个学生。但这个人有个毛病,不吃亏。让他出力,他一定要讨点东西回去。”
“他要什么?”
“武器弹药。”张文白说,“河南那边,第一战区物资匮乏。汤恩伯的部队装备不齐,早就眼红咱们的底子了。”
李宏走到桌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回他。晋察绥行营可以支援第一战区一批缴获的日式装备,具体数目等他派人来谈。但他必须保证,陇海线从郑州到潼关段,沿途各县设粥厂,每站驻一个排维持秩序,灾民过境不许出乱子。哪个县出了乱子,我会找他麻烦。”
张文白提笔写了两封电报,交给机要员发了出去。
李宏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张空白电报纸。
“还有一封明码通电。”
张文白一愣:“明码?”
“对。明码,全国都能收到,日本人也收得到。”
张文白重新拿出纸笔。
李宏站在桌前,一字一顿。
“晋察绥行营主任李宏,明码通电全国。中原大旱,黎民倒悬,国难未已,天灾复加。晋察绥行营决意安置三百万灾民,以尽抗战将士之天职。恳请全国各界同胞共度时艰,支援前线,救助灾黎。粮食、药品、衣物,皆可解送太原行营后勤处统一调配。凡有出力者,记档留存,战后必当回报。”
张文白写完,李宏又说。
“另附明码通电致华北日军。晋察绥行营赈灾转运期间,凡陇海线、同蒲线沿线之灾民转运站点、粥厂、医疗站,均竖红旗,不得袭击。日军若攻击我救灾站点,杀害我受灾难民,晋察绥行营必将以一切手段不计代价进行报复。届时,华北日军之后勤仓库、铁路枢纽、港口码头,皆在报复范围之内。言出必行,勿谓言之不预。”
张文白站起来。
“主任,这样措辞,恐怕会引起争议。”
“什么争议?”
“国府那边,你以行营名义对日军喊话,涉及外交权限。”
李宏说:“这不是外交,这是警告。三百万人走在铁路上,日本人一架飞机就能炸翻一列火车。我不提前把话说绝,到时候死了人怎么办?谁有意见,让他给我发电报。”
张文白不再说话,把电文递给机要室。
上午八点半,三封电报同时发出。
明码通电一发出,太原城就炸了锅。
省政府的人,行营的军官,得到消息的太原市民,都在议论这件事。
有人觉得提气,李主任要当着日本人的面运三百万人,这气魄,晋绥军没有,中央军也没有。
有人觉得冒险,认为日本人从来不讲信义,万一真袭击了灾民列车,这个仇怎么报?跟华北日军全面开战?刚打完平津,部队还没修整过来。
李宏没有理会这些议论。
上午九点,他带着张文白,乘车前往太原市政府。
市政府礼堂里,黑压压坐满了人。
太原市长刘文渊带领各局局长、各区区长、各科室负责人,加上省政府的代表,一共两百多人。
李宏走进会场,所有人站起来。
他走上台,没有坐下。
“今天叫大家来,只说一件事。”
会场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
“中原大旱。将有三百万人,要经过山西,往北走。”
“这件事,太原市要做出表率。晋察绥三省,太原是首府。太原的表率做不好,其他地方就有借口。”
他看向台下。
“太原市的任务,我讲三条。”
“第一,太原火车站往北三公里,设一个大型转运站。灾民到站,先发口粮,再登记姓名籍贯,按手印。有病的送医院,走不动的安置到收容棚。转运站二十四小时不停,灾民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接。刘市长,你亲自负责。”
刘文渊站起来:“是。”
“第二,太原城内所有公房、庙宇、祠堂,三天之内清出来。准备至少容纳一万人。不是让灾民长期住,是给走不动的、生病了的、带着老人孩子实在走不了的,一个落脚的地方。社会局负责。”
台下社会局局长站起来点头。
“第三,每个区组织民运队,推粮食推水,往南送。灾民从霍州方向过来,沿路要有粥厂,每隔三十里一个。每个粥厂要保证灾民到了就能喝上粥,喝完粥有力气继续走。各区区长亲自带队。”
他扫了一圈台下。
“谁有困难,现在说。”
没有人说话。
“刘市长,你说。”
刘文渊站起来:“李主任,转运站的粮食从哪里调?”
“由行营后勤司令部统一调拨。你这边的转运站,每天报消耗数目,后勤司令部直接补。不要怕不够,粮仓里有的是。”
刘文渊点头坐下。
李宏又说:“你们记住一句话。这些灾民是来活的,不是来等死的。他们只要走到太原,就活了一半。剩下的路,是我们帮他走。谁在这件事上克扣粮食、欺压灾民、中饱私囊,不要说免职,军法处直接拿人。”
话音落下,台下静默片刻,然后齐声应道:“是。”
从太原市政府出来,张文白跟在李宏身边。
“汤恩伯回电了。”
李宏边走边问:“怎么说?”
“汤恩伯答应配合。沿线设粥厂、派兵维持秩序,都答应了。但他提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要两百挺机枪,五百支冲锋枪,外加一百万发子弹。”
李宏停下脚步。
“他倒是不客气。”
“他还说,这批武器就当是张副主任给他的定心丸。武器到了,他保证灾民从郑州到潼关,一个都不会少。”
李宏沉默片刻。
“答应他。让后勤处从缴获的日式装备里调三百挺歪把子轻机枪,再从新一批三一式冲锋枪里调五百支给他。子弹照付。我多给他一百挺机枪,但要跟他讲清楚,东西到了河南,他得每天给太原发电报告灾民转运进度。少报一次,再要东西就不用开口了。”
张文白点头,匆匆走向机要室。
李宏站在市政府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毒辣辣地照着太原城。
三天后,太原转运站搭起了第一批帐篷。
白色的帐篷沿着铁路线排开,绵延一公里。民运队推着独轮车,从城里往转运站送粮食,一车一车的小米和白面,堆成了小山。
太原市民有人自发蒸了窝头送到车站,有人把家里的旧衣服翻出来捐了。
没人号召,没人组织。
李宏站在转运站的高台上,看着下面忙碌的人群。
张文白走过来,递上一封电报。
“蒋鼎文的回电。说第一战区已经收到命令,沿线各县正在设粥厂。”
李宏点点头,接过电报看了一眼,又还给他。
“还有一件事。”张文白说。
“什么事?”
“国府那边,有人用我们明码通电的措辞做文章,说我替你写信给汤恩伯,是在搞派系。”
李宏转过身。
“谁说的?”
“军统那边传出来的。戴笠的手下。”
李宏看着远处正在搭帐篷的民运队员。
“不用管。让他们说。三百万人到了地方,这些话就没人记得了。”
他走回车上,关上车门,吉普车往行营方向开去。
远处,汾河的水面被风吹起一层碎浪。转运站的第一批帐篷已经搭好,白色的帐篷布在日光下亮得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