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过去。
星穹对岸那抹蔚蓝处。
太平洋上空那道曾经撕裂天空的暗红色伤口,此刻已经彻底合拢。
只剩下一条细长的、颜色略深于周围云层的疤痕,从海平面一直延伸到目力不可及的远方,像一张被缝合后正在缓慢愈合的脸。
七点四十三分。
最后一辆混凝土泵车熄火时。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盯着监视屏上归零的流量数据愣了很久。然后蹲下来,把安全帽扣在膝盖上。
用两只满是老茧的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澳洲战场那道直径三十公里的巨坑还在。
坑壁垂直向下延伸,最深处已经积起一层浑浊的暗红色积水,像一只睁开的、正在缓慢流泪的眼睛。
三个月前堆满海滩的尸体已经被清走,那些被血水浸透的沙土被一层一层铲掉,用卡车运来的新土覆盖上去,一车一车,日夜不停。
那些开车的司机很多都是当初从这里撤下去的人。
他们开车时不说话。
偶尔有人把车停在路边走下去,蹲下来抓一把新土攥在手心里,攥很久,然后松开,看那些土从指缝里漏下去,漏在那片曾经流过血的地方。
… …
马达加斯加那片被血雨洗过六天六夜的土地上,终于长出第一抹绿色——不是人种的,是野草。
是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种子。
在废墟上长出来的野草。
很矮很细很嫩。
但在整片焦黑的底色上显得格外刺眼。
一个当地的老人蹲在那株野草旁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 …
亚速尔九座岛屿沉了四座。
剩下的五座海岸线上正在搭建一排一排从欧洲运来的预制板房。
那些从战场上撤下来的士兵正在帮忙卸货搬运组装。
没有人指挥没有人说话,那些板房就那么一排一排立起来,立在那片曾经只剩最后一座岛的地方,像一颗颗新的钉子。
… …
北极圈防线那道最后一道壁垒正在被改成一座纪念碑。
那些在最后六天里死在这里的四万七千个人的名字刻在上面,一个一个刻,刻了整整一个月。
刻名字的老石匠是幸存者之一。
他的手在抖,刻刀下去总是歪。
可他没停,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刻下去。
刻到最后一个名字时他停住了——圣徒伊凡。
老石匠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放下刻刀蹲下来捂住脸。
太多太多人死在了这场灾厄中。
太多太多人死在了这场灾厄中。
他们的名字刻在纪念碑上,密密麻麻。
他们的尸体埋在澳洲战场的巨坑底部,和那些血兽的残骸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上面覆盖着从内陆运来的新土,新土上已经长出了野草。
他们的机甲残骸散落在马达加斯加的海岸线上,在阳光下泛着锈红色,海浪一遍遍冲刷着那些扭曲的金属和破碎的零件。
他们发出的最后一条消息留在通讯频道里,没有人舍得删掉,就那么存着,从指挥部一直存到前线,从白天存到黑夜,从一个月前存到现在。
那些名字,那些尸体,那些残骸,那些消息,都在那儿。
在这颗终于安静的星球上。
哪儿也去不了。
… …
南城指挥部那些曾经挤满屏幕和仪器的房间已经空了。
那些屏幕被拆走仪器被搬走数据线被卷成一捆一捆堆在角落里,只有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还坐在指挥席上,盯着那道已经愈合的门的方向。
他看着那些屏幕一个一个暗下去那些数据一个一个归零那些仪器一个一个被搬走,然后站起来对着通信频道颤声道:
“我是曾鸿,我宣布,战争… …”
“结束了。”
那两个字从一个人嘴里传到另一个人嘴里,从一个地方传到另一个地方,从那些幸存者传到那些再也听不见的人——那些血兽没了,那些血潮退了,那道门关了,那个东西死了。
五庄观大殿供桌上。
一左一右摆着两个木制牌位,一块无字,一块上刻三字:
张蕴元。
“师父。”
三齐跪在蒲团上,盯着牌位已经盯了两个小时。
他瘦了很多。
那张脸一个月前还勉强有点肉,现在只剩下皮包骨头,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嘴唇干裂,身上那件道袍空荡荡挂在身上像披了一块布。
他的伤还没好。
那些被血兽咬断的骨头勉强接上了可走路还是一瘸一拐。
那些被血雨腐蚀的伤口结了痂,可痂下面还在疼,丹田里的真炁只恢复了三成多走几步就要喘。
可他还是觉得呆在这儿比较心安。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三个人站在他身后——小软、陈波、玄真。
小软的脸比一个月前更瘦了。
那些在战场上留下的伤已经结痂,可痂下面的眼神还是那么冷。
陈波的左臂没了,袖子空荡荡垂着可腰挺得很直。
玄真穿着便服站在最后面,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只是愣愣的看着那那块无字的牌位。
沉默了很久,小软先开口:
“还是联系不上?”
三齐摇了摇头。
“多久了?”
“这都一个月了。”
陈波的眉头皱起来:
“师叔,之前不是还能——”
三齐轻声打断他:
“那天晚上收到他最后一条消息,三个字‘知道了’,从那以后什么都没了。”
“会不会是距离太远?”
玄真问。
三齐沉默了一瞬:
“之前也远,可即便是上亿公里的距离,了不起也就是一个小时… …可现在… …我连和他的印记连接… …都消失了。”
同样沉默许久的玄真缓缓开口道:
“自从监测到他们坠入土星的轨迹后… …哈勃望远镜就没有任何发现了,国际天文中心那边的判断是… …希望渺茫。”
玄真话音刚落,陈波就猛地抬起头。
“不可能。”
他的声音很硬,硬得像石头。
“师父不会死。”
三齐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波往前走了一步,那条空荡荡的袖子随着动作晃了一下:
“哈勃望远镜?那东西能看的准师父?万一… …万一他半路停下来了?万一他用了什么法子——”
“陈波。”
三齐开口了。
声音很轻,却让陈波的话卡在喉咙里。
三齐抬起头,看着那块无字的牌位,沉默了几秒。
“哈勃捕捉到的最后画面,是两道轨迹同时坠入土星大气层。一道红色,一道金色。”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任何起伏:
“金色那道在前,红色那道在后,速度超过两千公里每秒。那个深度,那个速度,那个引力——”
他顿了顿。
“没有任何东西能逃脱。”
“任何东西。”
那四个字,一个字一个字砸下来。
陈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他转过头,看向小软。
小软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红了。
不是那种要哭的红。
是那种——憋着、忍着、咬着牙、不肯让它流出来的红。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
那里,一团淡淡的信仰印记逐渐浮现。
她的手在抖。
她终于凝聚了独属于自己的信仰印记。
可那个人,却有可能再也看不见了。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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