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泡泡怔了一瞬,然后赶紧站直了身体:“我知道了。”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城主——我能给每门炮的炮座上刻一个字吗?就刻‘诚’字。不占地方,不干扰炮架运行,就刻在炮座的底座侧面。没人趴下去看也看不到。但我们自己知道就行。”
方蓝白看了他一眼。“刻。一百二十门炮,全部刻上。”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依旧平淡,但郭泡泡红着眼眶跑出了指挥大厅。白启在门口和他擦肩而过,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走进来把一份加密情报放在方蓝白面前,是孔杨天从南桥前线发回来的。
“锦宁那扇门的裂缝已经比之前扩大了将近一倍,门框上的符文全部剥落,门的稳定度预计在这两天之内降到零。孔杨天的建议是——如果你还要在门塌之前再进去一次,最迟明天傍晚必须出发。”
方蓝白把情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口前看向锦宁方向。
从中央塔的窗口望出去,越过城墙上那些幽蓝色的晶核光芒和远处被炮火反复撕裂的废墟地带,锦宁上空那扇恶魔之门的暗紫色光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每一次收缩后的脉动都比前一次更弱。
方蓝白对着窗外默默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拿起了通讯器:“告诉孔杨天——明天傍晚出发。让他把南桥防线交给张灼和王恩鸿,自己先回破界城。这次我们要带的是空间系和感知系的最优配置,不是去打仗,是去搞清楚在门塌之前还有什么东西是我们必须知道的。
另外通知徐启东——让他从武夷山封锁线上调回两个主战大队,配合京城天明军团接手南桥防线的所有防务。龙泉的投降人员甄别筛选工作由白启负责,有精神系潜力的单独隔离评估,非战斗人员先安置在武夷山外围的临时营区,物资接收和调配由装备部全权处理。”
白启一一记下后犹豫了片刻才开口:“城主,你这次进去的时间点——你刚从龙泉地下城回来不到一天,晶能还没完全恢复,脸上的灼痕还没消,就这样再去一次会不会太勉强了。”
方蓝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拳面上残留的魏渊血迹早已干涸,指节上那层薄薄的蓝焰此刻正安静地贴着皮肤,没有多亮,但也没有熄灭。
“门不会等我恢复好了再塌。深渊里的那些东西也不会等我准备好了再告诉我真相。”
他把手背上的血迹在风衣上蹭掉,“继续安排。明天傍晚前我要看到所有需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不是为了让这次探索更舒适,而是为了让我们带回来的情报更值。”
方蓝白把通讯器放回沙盘边缘的时候,窗外锦宁方向的暗紫色光晕又收缩了一圈。
那种收缩不是平稳的、渐进的暗淡,而是像心脏在最后一次跳动前的间歇性抽搐——每一次收缩都比前一次更剧烈,每一次舒张都比前一次更无力。
从中央塔的窗口看过去,那扇门的轮廓已经在晨光里变得模糊不清,门框上的裂缝从底部一直延伸到顶端,像一棵枯死的老树在最后一场风暴来临前簌簌发抖。
孔杨天从南桥前线赶回来的时候,天刚亮。他的银色长袍上沾着南桥防线特有的灰白色尘土和晶能炮发射后残留的冰晶碎屑,左手已经完全拆了绷带,手指的活动幅度比几天前大了不少,但指关节处还能看到淡红色的压痕。
他走进指挥大厅时的步伐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只有靴底沾着的南桥灰土在大厅地板上留下了一串浅淡的脚印。
“门的稳定度已经降到临界值以下了。”
他把空间镜面推到沙盘上方,镜面上显示着锦宁恶魔之门的实时扫描数据,“按现在的衰减速度,最多再撑一天半。
如果你还要进去,今天傍晚之前必须出发,回来的时候门可能已经开始崩了。一旦门崩了,空间裂隙会在门的原位形成一个不稳定的涡流区,任何穿过涡流区的物质都会被空间撕碎。”
“也就是说我进去之后必须在门塌之前出来。”方蓝白看着镜面上那条陡峭下滑的稳定度曲线。
“对。而且门塌的时间是不可精确预测的。我给你一个安全窗口——从你进入开始算起,四十分钟。四十分钟之内你必须回到门的这一侧。超过四十分钟,我不能保证门还撑得住。”
孔杨天把空间镜面推到一边,从腰间压缩囊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银色金属片递给方蓝白,“这是我的空间印记。你把它贴在暗魔精粹上,你在门那边的空间坐标我就能感应到。一旦门的稳定度降到危险值以下,我会用空间印记向你发送三声短促脉冲。你收到脉冲之后立刻返回,不要犹豫。犹豫一秒,门可能就塌了。”
方蓝白接过银色金属片翻了个面。金属片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表面上刻着孔杨天独有的空间纹路,纹路极细,在晶核灯的照射下泛着淡银色的荧光。
他把金属片贴在暗魔精粹表面,珠子上的黑色光晕自动将金属片吸附住,银色纹路和暗魔精粹本身的封印纹路交叠在一起,发出极细微的共鸣嗡鸣。
“你的左手还能撑空间门吗?”方蓝白问。
“开一道门没问题。但门那边的空间壁我已经分析过了——和地表不一样,那边的空间密度比这边低百分之二十左右,温度高,空气干燥。我给你的空间印记在那边可能会受到深渊能量的干扰,信号衰减大概在三成左右。所以那三声脉冲你要仔细听——可能不会很响。”
孔杨天收回空间镜面,银色瞳孔定定地看着方蓝白,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带情绪的疏离,但接下来这句话他顿了一下才说出来。
“方蓝白,我在明都第一次扫描深渊深层的时候看到了那团黑色的东西。当时我以为那是敌人。现在我知道它不是——或者至少不完全是。你第一次从门里带出来的那颗晶核底座上的刻痕,和我们禁物上的封印纹路是同一种工艺。这意味着在末世之前很久,有人类或者类似人类的智慧存在曾经在深渊里活动过。这些人是谁,为什么他们的手艺同时出现在了人类禁物和恶魔晶核上——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比一头七阶恶魔的弱点更重要。你进去之后不用带晶核样本回来,也不用带恶魔的弱点回来。你只需要带一句话回来——深渊那边到底有什么。我自己分析。”
方蓝白没有回答,从衣领内侧取出暗魔精粹放在手心里。魔龙的竖瞳在珠子里缓缓睁开,它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哼一声或者说句不耐烦的废话,而是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上次进去的时候我感应到七阶恶魔对你发出的共振讯号里有几个音节和我被封进禁物之前听到过的某种语言很像。当时我没办法确认,因为封印太久了很多记忆都是碎的。这几天我把记得的那些碎片拼了一遍,拼出来三个词。第一个词是‘归’,第二个词是‘门’,第三个词我不确定。
可能是‘代价’,也可能是‘回答’。如果那头七阶恶魔这次还对你说同样的话,你记住它的共振频率变化模式——不是记住音调,是记住频率的变化曲线。回来之后我可以把那个曲线和我记忆里的语言模式做比对。如果比对成功,我们至少能知道它们到底在问什么。”
方蓝白把暗魔精粹攥紧在手心里。“知道了。”他站起来走到指挥大厅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沙盘前整理数据的孔杨天。
“四十分钟。如果我四十分钟之后没出来,你就按你的判断处理——不要派人进去找我。告诉徐启东,他欠我的那顿酒就免了,让他把酒倒在城墙上。”
孔杨天手上的空间镜面停了一瞬。“你去吧。”他说,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空间镜面在他指间以一种方蓝白从没见过的极细微的频率在微微发颤。
破界城的装备部从凌晨就开始运转。
郭泡泡把最后一块压缩舱超频模块装进便携式晶能扫描仪的后盖里,用拇指按紧卡扣,听到咔嗒一声之后才松了口气,把扫描仪递给站在旁边的田老四。
田老四接过扫描仪翻来覆去看了两圈,又用自制的放大镜检查了能量回路的焊点,确认每一处焊接都没问题之后才把它放进一个灰白色的帆布工具包里。
这个工具包是郭泡泡自己的——就是他在锦宁废墟上用来装晶核的那个缝了又补的旧帆布袋。
他把包里的晶核和拆卸钳倒在工作台上,只留下三样东西:一台刚改装完的便携式晶能扫描仪、一颗备用的压缩舱超频模块、以及一捆用细铜丝扎好的能量导管。
“你把这个也带上。”
田老四从自己的工具箱最底层翻出一把造型奇特的多功能扳手,扳手的握柄上手工刻着一圈防滑纹路——是他早年还在兵工厂里当学徒时自己刻的,纹路已经磨得有些模糊了,但每一道都还很深。
“这把扳手跟了我十几年,拆过四阶晶能炮也拆过三代晶核反应炉。我不知道门那边有什么东西要拆,但如果你需要拆什么——用这个。”
郭泡泡接过扳手掂了掂分量,比他平时用的那把沉了不少,但握柄上的防滑纹路刚好贴合他的指缝,像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样。
他把扳手塞进帆布袋里,抬头看着田老四,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啥都矫情,最后还是田老四先开了口:“早去早回。装备部那堆活我一个人干不完。”郭泡泡点了点头,把帆布袋甩到肩上走出了装备部的门。
大铭在装备部门口等了好一阵。他的右臂已经完全拆了绷带,新生的皮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肩膀,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了两个色号,在晶核灯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粉。
他看着郭泡泡背着帆布袋走出来,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用手在郭泡泡的肩上捶了一下,力道不重不轻,刚好把人捶得往旁边歪了一步。
“你他妈别在门那边乱碰东西,看到不认识的东西先别用手摸,拿扫描仪扫完再说。”大铭的嗓子还是那种粗粝的沙哑,跟他开炮时的炮口轰鸣一样有辨识度,“还有,你欠我的那几块压缩饼干还没还,你要是死在门那边了我找谁要去。”
郭泡泡揉了揉肩膀站直了身体,嘴角歪了一下:“我欠你的是压缩饼干,你欠我的一条胳膊。”
大铭低头看了看自己新生的右臂,把手臂抬起来转了转手腕。关节活动得比前几天灵活了不少,治疗舱的再生效果比预想的好得多。
他把手臂放下来,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往后退了一步让开通道——他不会再做任何阻拦。郭泡泡跟着方蓝白走进那扇门的时候,他已经不在锦宁废墟上被晶蓝色丝线拖着脚踝往回拽的那个二阶修理师了。
傍晚时分,锦宁废墟。
方蓝白站在恶魔之门正前方不到百步的位置。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作战服,袖口用细带扎紧,腰间束着一条两指宽的皮质腰带,腰带上挂着郭泡泡塞给他的帆布工具包和一颗备用的压缩舱超频模块。
暗魔精粹悬在他右肩上方,珠子表面的裂纹在门内暗紫色光晕的照射下显得比平时更深了几分,但黑色光晕依旧稳定地流淌着。
他身旁站着孔杨天,银袍上的星图纹路已经全部亮起,八面空间镜面在两人周围呈环形展开,每一面都在实时监控门框上的裂缝扩散速度。
孔杨天的右手按在左手指尖上那枚空间印记,印记此刻正和暗魔精粹上的银色金属片产生稳定的共鸣脉冲,每一次脉冲都在他脑海中化成一个极清晰的坐标——他随时知道方蓝白的确切位置。
再往后几步站着郭泡泡。他背着自己那个灰白色的帆布袋,脸色发白但眼神比任何时候都定。
他右手握着田老四给的扳手,左手紧紧攥着便携式扫描仪的背带,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白启站在他身侧,晶化右臂上的纹路在暗紫色天光下泛着冷冽的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