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公里。”徐启东把长枪从一头刚死的羊角魔胸口拔出来,甩掉枪尖上的黑血,抬头看了一眼张灼报出的方向。
四公里在末世前的战场上不算远,但在遍地恶魔的防线上,四公里意味着要穿透三层恶魔集群的纵深——每一层都有至少几百头恶魔,每一层都有不同类型的威胁,每一层都可能被情魔的精神攻击干扰。
他一个人冲得进去,但冲进去之后周围的恶魔会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他和后方完全隔断。
张灼把他的犹豫看在眼里,从掩体上跳下来走进指挥室,拿起通讯器换了另一个频段。
“王恩鸿,你从右翼阵地往北偏东方向打一个重力场,不用覆盖太宽,够徐启东穿过第一层触手魔集群就行。冥纱,你从左翼阵地上往前推进,把那些在侧翼穿插的影魔逼出来。给徐启东清一条通路。所有晶能炮阵列听我口令——三分钟后集火北偏东方向,目标不是六阶本身,是它周围的护卫集群。把它身边的影魔炸散,它就瞎了。瞎了之后徐启东进去宰它,只需要三分钟。”
王恩鸿的回复只有一声短促的“收到”,紧接着右翼阵地上空就炸开了一颗纯黑色的重力球。
重力场的覆盖范围精确地沿着张灼标注的坐标轴线展开,把挡在徐启东正前方的触手魔群从中间硬生生压出一条凹陷的通道。
那些触手在重力场里被压得贴在地上,吸盘再怎么挣扎都抬不起来。徐启东没有浪费这一秒,长枪拖在身后,整个人化作一道金红色的雷光沿着通道直插进去。
冥纱从左翼阵地出发时的姿态和平时在灵城议事厅里坐着时没有任何区别——黑色织物面具纹丝不动,步伐不快不慢,衣袍下摆在满是碎尸和灰烬的地面上无声地拖过。
她没有带任何部队,但所有试图从侧翼穿插过来的影魔在接近她周围一定距离之后就再也没能往前多走一步——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的,而是直接意识失控,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停在原地抽搐。
冥纱的异能是精神系反制型,具体机制只有张灼一个人完整了解过,但所有见过她出手的敌人全部死了,所有的。
她走过的地方影魔的尸体散了一地,没有伤口,没有血迹,就那么无声无息地倒在地上。
三分钟后晶能炮阵列齐射。冰系晶核的淡青色光束划破灰蒙蒙的天空,在北偏东方向炸开一片连绵的冰蓝色光海。
影魔的灰雾化能力在冰系晶核的低温覆盖下被大幅抑制,护卫集群被炸得七零八落。
那头躲在触手魔后方的六阶指挥型恶魔终于暴露在徐启东的视野里——它体型不大,只有三四米高,全身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灰色皮膜,皮膜下面是密密麻麻的神经网络般的光纤结构,每一条光纤都在以极快的频率闪烁。
它的头部有七颗眼球呈环状排列,每一颗都在独立转动,分别锁定不同的战场区域。它正在用这些眼球同时指挥多个方向的恶魔协同作战。
徐启东从被晶能炮炸开的缺口里冲进去,长枪在手中转了半圈,枪尖对准了它的胸口正中央。
六阶恶魔的七颗眼球同时转向他,所有的光纤结构在瞬间全部亮到了极限——它把指挥权限切换成了自卫模式,周围残存的触手魔和羊角魔同时回头朝徐启东扑过来。徐启东没有停,左手在枪尾一拍,长枪从正握变为反握,枪身上的金色纹路全部爆亮。
他一头扎进恶魔群里,长枪在他手里像一道金色的绞肉机,触手魔的触手、羊角魔的弯角、影魔的灰雾化躯体——所有试图拦他的东西都在枪尖和雷光的双重绞杀下碎成了残渣。
他冲到指挥型六阶面前,那东西的七颗眼球全部对准了他的眼睛,所有的光纤结构发出一声极尖锐的嗡鸣——它想用精神控制直接攻击徐启东的意识。
徐启东的眼睛里爆出一团金红色的火焰,雷电系觉醒者的精神力不如精神系异能者那么精细,但绝对够硬。
精神控制撞在他的意识壁障上碎成了无数细小的精神碎片,反噬回去的冲击波让六阶恶魔的七颗眼球同时炸裂。
它发出一声极刺耳的嘶鸣,徐启东把长枪从它的胸口正中央捅了进去,手腕一翻,雷光在它体内炸开,所有的光纤结构在雷暴中一根接一根地烧断。
它往后倒下去砸在满是恶魔尸体的泥浆里,七颗眼球全部熄灭。
南桥防线上的恶魔集群在这头六阶倒下的瞬间同时乱了。不是撤退——是失去了统一指挥之后各自为战的混乱。羊角魔开始盲目冲锋,触手魔的触手胡乱抽打甚至打到了自己同类,情魔的精神脉冲失去了目标方向开始在空中乱射。
张灼抓住这个机会下令所有晶能炮阵列从点射切换为覆盖射击,冰系晶核的淡青色光束在南桥防线前方铺开一道连绵的冰火墙,将还在混乱中的恶魔集群一片接一片地冻成冰雕然后被后续的炮火震成碎片。
当天傍晚恶魔集群的攻势彻底瓦解,南桥防线在入夜后迎来了久违的几个小时安静。
徐启东坐在指挥掩体外那块被他坐出了凹痕的岩石上,用一块沾了冰水的破布擦长枪上的恶魔血渍。
战甲左肩那块被田老四用临时材料糊上的补丁在下午的战斗里又裂开了,露出下面还在微微发烫的金属内衬。
他把破布翻了个面继续擦枪,头也不抬地对走过来的张灼说:“指挥型的六阶比力量型的更恶心。力量型你只要够硬就能硬碰硬,指挥型你得先把它身边的护卫一层层剥掉才能摸到它本人。今天要是没有你和冥纱清通路,我一个人冲进去就是被围死的命。”
张灼在他旁边坐下来,右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把腿伸直用脚跟撑着地面,从腰间摸出水壶灌了一口凉水,咽下去之后说。
“这是第二头指挥型。第一头在渊主死之前出现过,那时候孔杨天还在南桥,他用空间镜面锁定了指挥型的位置,我们没费多大力气就打掉了。现在孔杨天不在,只能靠我的地面感知和冥纱的侧翼穿插来补他的缺口。”他把水壶递给徐启东。
“空间系在战场上的不可替代性太高了。孔杨天一个人能顶一整个侦察大队加一个通讯营。”
徐启东接过水壶灌了一口,用手背抹了抹嘴角:“方蓝白带着郭泡泡去了昆仑,孔杨天在破界城用空间镜面帮他盯着归墟会的动向。白启留在破界城守城墙,你留在南桥守防线——我们最强的一批人全部分散在各个地方,不是因为我们不想聚在一起,是因为归门契约这件事太大了,大到需要所有人同时在所有方向上做不同的事。”他把水壶还给张灼,拿起靠在岩石上的长枪站了起来。
“灵城、寒城、都王城也都行动起来了。冷雨桐在去塔里木的路上,洛安已经把矿脉数据发到了灵城。我们这些人现在不是在守一座城一道防线——我们是在守整个华夏的真相。”
昆仑山脉西段的雪已经下了整整两天。不是末世前那种飘飘扬扬的雪,而是混着高海拔地区特有的冰晶碎屑和稀薄空气中微量深渊能量残余的灰白色雪粒,打在脸上像被无数根极细的针同时扎。
方蓝白把防寒作战服的兜帽拉紧了些,脚下的硬底靴踩在深及小腿的积雪里发出吱嘎吱嘎的闷响。
他的右手一直垂在身侧,五指微张,蓝色火焰在指尖安静地跳跃着——不是准备战斗,是用火焰的温度融化前方的积雪,给身后的郭泡泡趟出一条勉强能走的路。
郭泡泡跟在方蓝白身后,帆布袋在背上被风吹得啪啪作响。
他把冷雨桐送的那一小袋冰系晶核碎片挂在脖子上,碎片散发出的低温辐射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了一圈极淡的冰蓝色光晕,把大部分深渊能量干扰挡在外面。
便携式扫描仪握在左手里,屏幕上的读数在进入昆仑山脉深处之后就开始剧烈波动——不是坏了,是这一带的地底深处确实有某种极强大的能量源在持续向外发送低频脉冲,脉冲的频率和他在锦宁门里记录到的七阶恶魔共振讯号完全一致。
“城主,这地方的信号强度和门里差不多。归墟会的人如果真的在昆仑,他们不可能没发现这地方不对劲——这整个山体都在以归门契约的原始频率震动。太明显了,明显到像是故意的——像是在给什么东西发定位。”
郭泡泡把扫描仪递给方蓝白看,方蓝白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面的能量波动曲线和他记忆里的七阶共振曲线几乎可以完全重合。
他把扫描仪还给郭泡泡,抬头看了一眼前方被雪雾笼罩的山脊线。“不是像在发定位。就是在发定位。”
他说,“归门契约的原件在自动向外发送自己的坐标。七阶恶魔在深渊那一侧收到了这个信号,所以它知道契约在哪里。叶远当年也收到了这个信号,所以他能定位深层钻探点。严衡也收到了——所以他建议暂停钻探。”
他继续往前走,脚下的积雪在蓝焰的高温下融化又瞬间被冷风冻成光滑的冰面。
郭泡泡踩着他踩出来的冰道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问:“那归墟会的人呢?他们藏了这么多年,难道就是为了守在这个信号源旁边什么也不做?”
方蓝白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归墟会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谜——如果他们就是当年毁约的那批人,那他们毁约之后为什么没有消失?
如果他们不是毁约的人,那他们为什么要藏起来?他们在昆仑深处守着归门契约的信号源,既不切断信号也不回应信号,只是安安静静地守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人来找他们。
两人沿着废弃的盘山公路继续往上走了将近两个小时,海拔从四千多米升到五千多米,空气中的含氧量已经低到普通人无法正常呼吸的程度。
郭泡泡的体力消耗极大,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阵,但他没有抱怨也没有要求休息——他知道方蓝白在出发前给过他选择:留在破界城继续做城墙炮的升级,或者跟来昆仑。
是他自己选的。他选择来的原因不是觉得自己很勇敢,是因为他在装备部车间里对田老四说过——归墟会的人如果还活着,他们是末世里最清楚归门契约来龙去脉的人。
如果他们死了,他就是下一个最清楚归门契约来龙去脉的人。他不想当最清楚的那个人。他想找到还活着的人。
方蓝白在公路尽头停下来。面前是一道被雪崩冲毁了一半的山体裂缝,裂缝宽大概有七八米,深不见底。
裂缝对面是一块从山体上凸出来的岩石平台,平台边缘能看到几根锈蚀的钢梁——那是人工建筑的残留。
他拿出白启手绘的地形图对照了一下,确认这个位置就是废弃地质勘探站的入口。
裂缝对面那个岩石平台就是当年叶远和严衡所在的勘探站地基,整个勘探站的主体建筑已经在雪崩和地震中塌了大半,只剩下几根钢梁和半截倾斜的混凝土立柱,但地基还在——地基之下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
“严衡当年建议停止钻探的钻孔就在这下面。郭泡泡,你的扫描仪能探到地基下面的能量波动吗。”
方蓝白问。郭泡泡把扫描仪对准裂缝对面的勘探站地基,将功率调到最大。屏幕上的能量波动曲线剧烈震荡了片刻,然后锁定了一个极深极强的信号源,信号源在地基下方将近一千米的深处,正在以归门契约的原始频率持续发送脉冲。
郭泡泡的呼吸在扫描仪前凝成了一团白雾:“有。而且在震动——不是随机的震动,是有规律的震动。有人在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