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雨书城 > 都市小说 > 都当女帝了,后宫三千很合理吧? > 第244章 吾皇归来(二)
    他的步态失了所有的从容。

    奔跑。

    是那种将所有矜持、所有隐忍、所有日日夜夜的思念与恐惧统统抛在身后的奔跑。

    他的礼服下摆在风中翻飞如蝶,他的发丝从玉冠中散落了几缕,在阳光下划出金色的弧线。

    他跑过那些跪伏在地的朝臣身边时带起了一阵风,那阵风里裹着他身上淡淡的兰草香气,与那挟裹着风尘与冷香撞了个满怀。

    顾沉壁在这阵风里微微抬起了眼。

    他没有抬头。

    只是将眼睫稍稍掀开了一道缝。

    那道缝隙里,他看见凤君的绯红衣袂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掠过眼前,看见那袭沾满征尘的人纹丝不动地立在原处,看见那只手——

    那只朝凤君张开的手。

    顾沉壁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留了一瞬。

    很短暂的一瞬。

    然后他就将眼睫重新垂了下去,额头重新抵上了冰冷的石板。

    他在百官之中跪得最直。

    丞相顾沉壁,年二十七,寒门子弟,弱冠拜相。

    满朝文武中,他的姿态是最无可挑剔的,腰背挺直如松,双手平放于膝侧,额头触地时连角度都分毫不差。

    他的面容亦是生得极好,眉峰修长,鼻梁挺直似玉削峰峦,薄唇微抿时自带三分清正之气。

    他的五官是那种极正统的好看,端正、矜贵、一丝不苟,像一卷被精心装裱的工笔画,每一笔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艳,少一分则寡。

    他是丞相,是百官之首,是这座王朝最精密的仪轨里最不可或缺的那颗齿轮。

    他从不犯错。

    他的人生里也没有“忘了”这两个字。

    所以他只是跪着。

    可他的手指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攥紧了膝侧的衣料。

    很紧。

    紧到指节泛白,紧到掌心被指甲掐出月牙形的红痕。

    那是他身上唯一失去控制的部位,除此以外,他连呼吸都维持着臣子该有的平稳与从容。

    萧瑾跑到了席初初面前。

    他停在她三步之外的地方,忽然又迟疑了。

    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脸上浮起一层薄红,衬着那双红透了的眼眶,好看得让人心口发疼。

    他急促地喘息着,胸口起伏不定,绯红礼服上沾了不知哪里来的灰尘。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似乎想行礼,手忙脚乱地抬起来又放下——

    席初初没有给他继续慌乱的机会。

    她向前一步,伸手,将他揽进了怀里。

    月白色与绯红的衣袍相撞,发出交叠的细微沙沙声响。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

    像一只被突然捧住的惊鸟,连呼吸都停了。

    然后,他整个人软了下来。

    像冰融于水,像雪落于地,像他终于可以不必再撑着了。

    他将脸埋进她的颈窝,双手从迟疑中挣脱出来,死死地攥住了她背后的衣服,攥得指节发白。

    他的肩膀在抖。

    无声地抖。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是凤君,他记得,哪怕此刻他忘了所有,他的身体仍然记得不该发出声音。

    他只是抖着,颤抖从肩膀传到脊背,从脊背传到交握的指尖,像一场无声的地震,震中是他那颗等了太久太久的心。

    席初初感觉到颈侧有一片温热的湿意。

    他哭了。

    她的小哭包,终于哭了。

    不是嚎啕,不是饮泣,只是安安静静地流眼泪。

    那些眼泪像是攒了一整个冬天终于融化的雪水,悄无声息地淌下来,落在她的肌肤上,滚烫的。

    她抬起手,轻轻覆在他的后脑上。

    他的发丝从指缝间滑过,凉而柔软,像一匹上好的墨缎。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鼓声还在城楼上继续。

    阳光从云层后面倾泻下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红毯上,融成一片分不清你我的暗色。

    她微微侧过头,越过他的肩头,看向更远的地方。

    她的目光落在了顾沉壁身上。

    他跪在那里。

    满朝文武中,只有他的姿态是最无可挑剔的。

    额头抵着石板,脊背挺直如松,玄色官袍熨帖地垂落,连一道多余的褶皱都没有。

    他没有抬头。

    从始至终,他没有抬过一次头。

    他似察觉到了她的目光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很轻。

    像蝴蝶合拢翅膀时最后一次震动。

    然后,他将额头又低下去了一分。

    不是叩首,不是行礼。

    是在所有人都不曾察觉的角落里,将自己那颗心一点一点地、一寸一寸地,压进最深的泥土里。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说了一句什么。

    没有声音。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也不可能听见。

    可她就是知道。

    她看见他的嘴唇翕合的形状,看见那个无声的口型在说——

    “恭迎吾皇……归朝。”

    恭迎吾皇,藏着多少东西。

    藏着他在这座城里独自支撑的日日夜夜,藏着他替她守住这座江山时不敢合眼的每一个凌晨,藏着他听说她平安归来时悄悄松开的攥得发白的手指,藏着他知道她要凯旋时亲手铺就的这十里红毯——

    全都藏在那六个字里。

    藏得天衣无缝。

    藏得连他自己都几乎要相信,那真的只是臣子对君主的恭迎。

    萧瑾在席初初怀里渐渐停止了颤抖。

    他慢慢地从她颈窝里抬起脸,眼红的,鼻尖红的,睫毛上还挂着一颗将落未落的泪珠。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然后又觉得自己这个动作不够端庄,耳根悄悄地红了。

    席初初看着他那副又欢喜又窘迫的模样,心里那片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伸出手,用拇指替他拭去了睫尖上最后一滴泪。

    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起来,像雨后初晴的天空,干干净净,万里无云。

    这时满城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百姓们将鲜花与彩绸抛向空中,整个永安城都在沸腾。

    阳光正好。

    万里无云。

    她牵起他的手,转身,面向那座城门。

    城门上,三个大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永安门。

    永远安宁。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太傅拿着教尺给她手心一顿“啪啪”打完,气着问她:“陛下,你如此顽劣不堪,屡教不改,你可曾想过,大胤将会因你变成怎样的天下?”

    她当时回答不出来。

    此刻,她嘴角翘起,眉眼皆在笑。

    太傅,答案她已经亲手写上了。

    她牵着他的手,走进那座城门。

    身后,数万铁甲齐声高呼,声震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