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黄从老屋轻快跑出来,朝成贵摇尾巴。
武婶子推了丈夫一把,连忙推开厨房窗户扬声道:“哎!都在呢,院门没锁,快进来吧!”
院外应了一声,又传来牛羊呵斥声。
武阿叔没法再躲了,只得挠挠头,硬着头皮出去见人,一面暗恼:我这张嘴!没事去提它做什么呢?说什么坏什么!
他走至门廊,摆出笑脸大声道:“成贵啊,这么早去放牛羊啊?”
“可不咋地,我也就这活儿干得利索了。”
牛羊在附近慢慢走动,林成贵暂时放心了,抱着陶罐进屋,小心放上桌后四处张望:“两个小娃娃呢?羊乳煮了喂他们喝吧,早上刚挤的,新鲜!”
兄弟俩的个头比阿福小了点,成贵生怕孩子像他们阿爹小时那般爱生病,挤羊乳很上心,阿水不来村里取,他也要送到山脚。
夫夫俩正好抱着两个小娃娃进来,武宁晃了晃圆圆的手:“瞧这是谁?是爷爷来啦!”
圆圆反应有点慢。
滚滚见人立马笑了,先一步蹦跶叫嚷,不住地朝人伸手要抱。
成贵笑得见牙不见眼,忙从阿水手里抱过滚滚:“你呀你呀,咋这么精神啊?想不想阿爷,阿爷和小爷爷可想坏你们喽!”
武阿叔暗戳戳看了一眼妻子,后者飞一记刀眼,让他别乱讲话。
自己则是笑着打岔道:“成贵啊,我这就去煮羊乳,你等会儿和两个小娃娃再吃点东西吧,也尝尝这头的早饭。”
成贵摇头道:“牛羊在外头呢,我来见见孩子,等会儿就上山了。”
小坡下突然传来气势汹汹的狗吠,几只羊咩咩叫个不停,声音四散开来,又好似近在咫尺。
武宁道:“不好,花生回来了!”
这狗也爱招猫逗狗,见到体型大点的动物那更不得了,好胜心雄起!一定是要吓唬一番的。
几人走出院外往小坡看。
武婶子惊呼:“啊呀呀!羊怎么跳进菜园子了!阿勇,赶紧喊花生回来啊,快下去赶羊啊!”
小坡底下乱成一团,狗这一吓,三只羊慌不择路跃过围起的腰高石墙,胡乱钻进小菜地去了。
眼看长成的菜苗被踩得乱七八糟,眼看瓜架被顶得四分五裂,武宁火气蹭一下冒出来,大喝道:“花生回来!看我怎么打你!”
那可是林淼辛苦建起来的菜园!
圆圆被小爹一嗓门喝住,愣了一会儿,嘴一瘪,眼一闭,泪珠子就哗啦啦掉落。
武宁顾不得了,将他往阿娘怀里一塞,径自跑下去拦狗赶羊。
林淼跟在他后面。
武婶子的眼睛时刻盯着坡下,嘴里轻声哄道:“哦哦哦,不哭不哭,小爹不是骂你……”
成贵着急往前两步,大声道:“宁宁!牛也吓跑了,小牛撞进树丛去了!”
牛受惊乱跑,可真说不准会踩到山脚防狼虫的陷阱,武阿叔赶紧跑去追牛。
一大清早,山脚热热闹闹,鸡飞狗跳。
待三只羊一只牛稳稳牵在手里,林成贵终于松了一口气。哎呀,这叫什么事呀!
菜园子踩了,狗被骂了,眼看宁宁要大发脾气,他不好开口提醒夫夫俩回村住一事,提出帮忙被拒后,只得悻悻道别,上山去了。
武宁手抓一根木棍盯着花生,气得胸膛起伏。
菜园石墙倒了一角,菜畦被三只羊踩得乱七八糟,瓜架也翻了。
花生灰头土脸缩在墙角,尾巴紧夹,怕得四肢颤抖,就差把脑袋埋进墙里了,眼睛根本不敢与人对视。
“装什么可怜!刚刚不是很威风吗?啊?”武宁将砖墙敲得震响。
花生以为是打在身上,猛地一抖,吓得扭过头闭眼呲牙,胡乱嗷嗷叫。
武宁还没说什么,见花生朝儿子呲牙,武阿叔立马沉了脸,接过木棍往墙上又一敲。
花生这次一点声响也不敢出,整只狗趴在地上闭眼睛。
耷头耸脑的可怜样儿看得武婶子心软,她劝道:“吓吓就成,它知道错了,瞧它那腿抖得,行了行了,该干嘛干嘛去吧!”
武宁扶起倒塌的竹条架子。
他太过沉默,林淼走到他身边扶正脸,对视瞬间瞧见夫郎眼角闪出的泪花,心疼之余又觉得惊讶。
……宁宁竟如此在意自己建起的这个菜园。
横生变故的烦闷立马消散了。
他脸上露出笑意,弯起眼睛轻声道:“没事的,我再垒起来就是了,不要紧。”
“气死我了,”武宁抹了一把眼角,撇过脸气道,“这个菜园你弄了快两年,地形才这么规整,菜地才这么肥沃,一级一级菜畦看得多赏心悦目啊,谁路过见了都夸……”
“葫芦架子都搭起来了,弟弟还说到时看看谁能种出最大个葫芦呢,这下肯定赢不了了……”
他又说了一遍:“气死我了!”
林淼失笑,宁宁真的很在意输赢啊。
他低头用脚划开翻飞的隔行石块,葫芦苗有几棵被踩坏了,其他还好,“我能养活的,到时从对面挖两棵补种就成。”
他并非随意拿话糊弄人:“宁宁,还记得我照料的蜀葵吗?”
武宁脑中闪出弟弟那张带有酸意和羡慕的小圆脸,心情突然好了,语气变得轻快:“当然记得!叶子又大,树干又粗,一株就长得极为高大,顶上的花苞密密麻麻像小塔一样,啧啧,可把弟弟羡慕坏了。”
“你可真厉害,种什么成什么!”
村子那头家里的菜地,是有小爹和月哥儿一起照料,可山脚这头的菜园子可只有林淼一个人精心打理,武宁打心眼佩服他。
林淼耳尖发红,含笑不语。
武宁心情忽然高涨,脑中弟弟的脸仍旧没有消失,他又说:“我也很厉害!当初我种的太阳花也特别高大,弟弟都看郁闷了,小圆脸皱巴巴的,嘿嘿,你说,我俩是不是有点说法啊?”
没想到他心情恢复这么快,林淼被这话逗得直笑,这下放心了。
他捡起坍塌的石块,附和道:“肯定有点什么说法,不然我俩怎么会成为一家人。”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重建,头顶突然传来咿呀叫唤声,仰头一看,圆圆眨巴眼睛,正探头探脑往下看。
武婶子笑道:“他嚷嚷着伸手一直往这头指,羊乳也不喝,这小娃娃可真聪明,知道你俩在底下呢!”
那一嗓子把儿子吓到了,武宁心有愧疚,午饭后抱在怀里一直哄,圆圆睡熟了他也没放下来。
林淼来劝,他小声道:“我力气大,兜着像抱着刚满月的小狗崽,不累,让我抱抱他吧。”
林淼便作罢了,他自己怀里也抱着滚滚呢。
小娃娃脸蛋白嫩可爱,睁眼时睫毛不比他哥哥明显,睡熟闭上时却像两个小帘子般柔顺垂着,林淼忍不住用鼻子疼爱地蹭了蹭。
在山脚住了二十天,夫夫俩不是没留意日子,也不是糊涂了,是林淼心有愧疚。
照顾两个小娃娃的辛苦他深有体会,哪怕白日有人帮手,他一出远门,夜里只能宁宁一个人起来忙活。
宁宁喜欢住山脚,林淼决定出门在山脚多住些日子,夫郎在哪儿他在哪儿,加之山脚这头事情不少,妥当忙完,他出门在外也更安心。
村里有他哥在,林淼不担心。
“老屋放了不少家当,窗还是得修,”本该一天修完所有窗,菜园子这事一耽搁,明日还得继续干,“等会儿我就敲掉老化的木条,换上新竹条,再糊上纸张。”
武宁皱眉:“你歇歇吧,这几日才打扫完粮仓……”
声音大了些,圆圆不安地挠了挠脸,武宁赶紧亲亲他,又压低声音道:“我和阿爹也能换,三人一起忙能快些,明日搬去村里,你就好好休息睡觉吧!”
后日就要出发永安镇了。
林淼与他心意相通,什么都没说,只凑近吻了吻宁宁额间的印花。
次日,夫夫俩回家牵牛车,刚走上接亲路,武宁遥遥瞧见山道有一大一小两个人影,“李叔!小树!你俩去哪儿回来?”
父子俩站在原地抬头。
小树喊了人,甩了甩手上的药包跑过来:“我娘病了,这几日一直没见好,我和阿爹刚从沈大夫家回来呢!”
武宁顿了顿,拿不定什么情况,只谨慎问:“严不严重?”
许久没从小树嘴里听到素姨生病,林淼打量小孩神情,放心了点,也跟着说:“若是要去镇上看病,我可以驾牛车送你们。”
小树回头看阿爹。
李力扶住小树肩膀,开口道:“是受凉发热,先吃沈大夫的药看看,不好再做打算,先多谢了。”
父子俩一到家,小树熟门熟路跑去厨房找药罐熬药。
赛虎兴奋甩起屁股,嘤嘤呜呜一路蹭在小主人腿上。
堂屋没了织布机织布的咔嗒声,也没了往常回家就听见的招呼声,李力脸上闪过懊恼,跟着孩子去了厨房。
“小树,熬药前先热一热茶壶里的水。”
“哦,阿爹,你渴了吗?”
“……”李力拍了一下小树脑袋,被这话逗出点笑意,“给你阿娘喝。”
不知素娘是醒着,还是昏沉睡觉,总之喝一口温热的总比凉的好。
待茶壶热好,他轻手轻脚走去房间。
手上力道再轻,门还是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响,推开门一抬眼,恰好方素翻身回头,夫妻俩目光对上了。
李力尴尬道:“吵醒你了。”
方素撑起身子笑道:“小树不在,赛虎哼唧个不停,一直想进房间来,我没怎么睡得着。”
“这哪里成?”李力一听,将茶壶往房中桌上一放,心中不悦。
这小狗就是被宠得太过、太黏人,厨房进,堂屋进,房间如今也要进。
生病之人最紧要是好好休息,狗一直这样扰人,病如何能养好。
李力越想越不高兴,板起脸就要去教训赛虎。
丈夫平日话少,可轻易不生气,凡事和自己也有商有量,他沉起脸来方素也有几分害怕,真怕他送走赛虎,不让小树养了。
“阿力,”方素赶紧拉住他,“不怪赛虎,我一躺下就忍不住想咳,这样靠坐歇着也挺好。”
“你陪我说说话吧。”
伸出衣袖的那截手臂苍白瘦弱,李力缓了脸色,继而心疼地握住妻子手腕,坐在床沿止不住地叹气:“换季没生病,下雨天没生病,只稍微闹得晚了点,就病了……都怪我。”
“!”方素下意识往房门看去。
没有儿子的身影出现才放心,她脸上一片烧红,羞得低头,喃喃讲不出一句话。
李力兀自懊恼,两只大掌拢住那只比自己纤细许多的手,拍了拍,又是一声叹息。
待他转头,看清方素的羞窘神态时愣了一下,也突然从心底生出一点羞意:为那事闹得妻子生病,真是太过了,且显得自己极为急色。
生出羞意的同时,心底又生出一点点痒意,不论是刚成亲还是现在,素娘从没为此事恼过自己……一句重话也不曾说。
这个念头让李力心头阵阵颤动,热意更甚,一张老脸通红。
他揽住人,双臂试探着用力往自己怀里拢,素娘果然红着脸顺从依偎过来,身子当即酥酥麻麻,说不出的舒服。
李力笑意难掩,真叫他想搓上两把脸以掩饰不受控制的难为情。
气氛正好,他起了说俏皮话的心思,放低声音笑道:“真怪我,可也不能全怪我,要知道我三十六才有婆娘儿子,把持不住也正常。”
方素的头越埋越低,身软无力,盖在被子底下的双腿也蜷缩起来。
耳边的嗓音却放得更轻了点,像在说一个不能外传的秘密,汉子抱紧她说:“趁这年纪还能折腾,你就当疼疼我,让我也享几年福,别生气。”
“……”
那只耳朵热得简直被烤过一遍,方素后背汗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抽出手,反过来紧紧抓住丈夫的大掌。
李力敏锐察觉妻子对他说的这些话并不反感,甚至有一种态度纵容的配合,他从说闺房私话中品出新奇乐趣,搂着绵软的人还想再说两句。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小树喊道:“药熬好了!阿爹,炉子好烫啊,你去倒汤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