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淡风轻,仙风散漫,吴界在逍遥仙道的洞天之中,静静停留了三日。
三日光阴,不长不短,足够一壶清茶凉透数遍,也足够他从司马欢,乐乘风二人口中,听完那些尘封在岁月里的前尘往事。
这座清幽洞天,是司马欢归隐后的栖身之所,远离仙庭纷争,避开万界杀伐,清净得不染半分戾气。
此间修士寥寥,除却朝夕相伴的乐乘风、廖梦山以外,唯一与吴界有旧,且牵绊颇深的,便只有常年静坐闭关,不问世事的蒋惜兰。
昔日大夏世界那场由陈非尘率领群雄发动的屠龙之战,便是尚在下界的蒋惜兰飞升之后,被戏三川送到真我极道,辗转之后又将残破的消息传到了这方世外桃源。
旧事入耳,字字皆沉。
当年并肩征战的故人,大半都埋骨沙场,化作了大夏山河的一抔尘土。
余下侥幸活下来的修士,也大多倦了仙道缥缈,征伐无尽的日子。
清念子、庞飞舟等一众旧友,早已在凡尘落地生根,娶妻生子,安度朝夕。
他们手握通天修为,本可破壁飞升,问鼎仙途,却尽数舍弃了长生大道,至尊机缘,甘愿困于人间烟火,守一方故土,伴一世亲人。
不求仙道永恒,只求凡尘安稳。
听闻至此,吴界默然良久,心底只剩无尽唏嘘。
他踏碎虚空而来,初衷本是带着一身乱古沧桑,将那惊天秘闻告知司马欢。
乱世将临,浩劫将至,诸天将再遭黑暗清算,终焉屠戮,劝他尽早打磨修为,精进战力,早做万全准备,免遭乱世倾覆。
可三日光景,他看着眼前二人闲煮流云,坐看星沉的安宁模样,所有到了唇边的警示,终究尽数咽了回去。
他一生踏血而行,争道、杀伐、破劫,一生颠沛流离,所求的从来不过是这般无争无扰的安稳。
自己求而不得的清净,又怎忍心亲手打碎?
司马欢一生无心争雄,最是贪恋逍遥自在。听完吴界这些年横穿万古、浴血厮杀的跌宕经历,见惯太平仙景的他,亦是心头震颤,久久无言。
世人皆痴求至尊仙法、万古道果,妄图登顶诸天,俯瞰万界,可他对此毫无半分贪念。
唯独听闻昔日仙古年间纵横天下的帝尊也修有绝世刀法,眼底才掠过一丝真切的兴致与向往。
那是杀伐极致的道,是纵横无敌的术,与逍遥仙途的温和截然不同,却偏偏最能勾动沉寂的本心。
吴界对亲近之人从无吝啬,他将自身所知、尽数传承推演的帝尊刀法与无上神通,一字不差、一式不落地尽数留下,毫无保留。
做完这一切,他未曾多做停留,身形一纵,便欲飘然远去。
只是人虽脱身,心底那根刺,却始终拔不掉,消不散。
缔书生座下童子与雷烨当初跨越空间壁垒,传来的那句谶语,这些年来,日夜萦绕在他心头,圣人劫起,杀道覆灭。
缔书生谋算万古,洞悉天机,算尽诸天所有棋局,是世间最通透最莫测的奇男子。
此人对吴界的拉拢与布局,从来不加掩饰,坦荡又深沉。
旁人的言语流言,吴界或许可以置之不理,但缔书生的预判与告诫,他从来不敢半分轻慢。
他心中始终藏着一份隐隐的不安,所幸时至今日,局势早已不同往昔。
杀道十二君尽得至尊仙法真传,修为在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战力早已脱胎换骨,远非昔日可比。
再加上他这位踏入道君八重天的强者坐镇,底蕴深厚,威压一方。
何思杀即将强渡圣人大劫,诸天暗处潜藏的宵小,蛰伏的仇敌,纵然心生觊觎,妄图趁劫作乱、覆灭杀道,也绝无那么容易得手。
道理他都懂,局势他亦看透。
可乱世将至,天机混沌,任何一丝疏忽,都可能酿成万劫不复的祸端。
心中有忧,便再无闲情拜访诸天旧友。
吴界敛去眼底万千心绪,不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模糊光影,穿梭于虚无混沌之间,横渡苍茫无尽的浩瀚虚空。
千里万里虚空,不过转瞬即逝。
片刻之后,他双脚稳稳落地,抬眸望去,熟悉的山门矗立眼前,杀戮仙门,到了。
山门依旧是昔日模样,奇峰林立,煞气沉凝,殿宇巍峨如故,仿佛岁月从未在这里留下半点痕迹。
唯一不同的,是笼罩整座仙门的护山大阵。
阵纹密布,流光深沉,杀伐之气层层叠叠盘踞天际,威力较之昔日暴涨数倍。即便是如今已然登临道君八重天的吴界,伫立阵前,心底竟也隐隐生出一丝细微的危机感。
这一方以杀立道的山门,终究是在无人留意的岁月里,悄然变得愈发强悍,愈发坚不可摧。
不多时,笼罩整座杀戮仙门的护山大阵灵光流转,层层叠叠的杀伐阵纹缓缓敛去锋芒,裂开一道宽阔的通天道途。
吴界抬步入山,一路踏过熟悉的青石长阶,肃杀殿宇,径直走向宗门正殿。
殿中早已人齐。
师门旧人尽数在此,温顺伏立的独角白麒麟静卧殿侧,灵兽灵性澄澈,见他归来,抬首轻嘶一声,眼底满是熟稔暖意。
陈非尘立身左首,气度沉稳如故;剑尊负手而立,一身剑意内敛深藏;明剑散人鹤姿清逸,道韵悠然。
昔日朝夕相伴的师兄师姐齐聚一堂,无一人缺席。
吴界躬身行礼,恭谨拜见师尊何思杀,又与诸位同门见礼寒暄。
岁月横渡虚空,他漂泊五域,征战多年,踏遍乱世烽火,见惯生离死别,可重回杀戮仙门,心中无半分疏离生涩。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殿一宇,刻着他修行最初的根骨,藏着他最安稳的归处,纵使时隔千载,依旧如故温暖。
唯独一桩异事,让吴界微微侧目,心生讶异。
殿中灵气蒸腾氤氲的玄黄道气缠绕不散,灵智已然圆满,根茎化灵、枝叶蕴神,只差最后一步天道洗礼,便可褪去草木本形,蜕化人身。
何思杀立在殿中,一袭素衣淡然,眉眼间盛着浅浅笑意,轻声絮语,语气藏着几分欣慰,亦有几分夙愿得偿的安然。
“我这一生独辟杀伐仙道,创宗立教,历经万难,如今,总算要迎来宗门第三代弟子了。”
杀戮仙门自开宗以来,便以杀立道,逆势而行,诸天树敌无数,门中人丁素来单薄寂寥,万载以来,始终清冷孤绝。
此番吴界归山,旧友齐聚,清冷多年的杀戮仙门,终于褪去了常年的肃杀冷清,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暖意。
山门之内,丝竹轻响,雅乐悠扬,醇酒满樽,浓郁酒香漫过山峦,萦绕殿宇庭廊。
众人围坐对饮,叙旧言欢,不谈杀伐纷争,不议万古乱象,只为一场久别重逢的团圆。
只是红尘暖意易散,仙门清欢难久。
这份难得的热闹,终究没能持续太久。不过短短数月,欢声笑语渐渐平息,山门重归沉静。
一日晨起,何思杀端坐正殿,神色淡然,却语气坚决,对着陈非尘、剑尊、明剑散人三人,亲口下了逐客令。
世人皆知,杀戮仙道逆道而行,万古树敌万千,暗处仇敌遍布诸天万界。
此番他要强渡圣人劫,乃是逆天证道,凶险莫测,九死一生。
他不愿自己这场关乎生死的天劫,牵连中洲尊者与鬼垌散人,不愿萍水相逢的道友,因自己陷入无妄纷争,被诸天暗流针对。
剑尊修行万载,心境通透,瞬间便洞悉了他心中所有顾虑与算计,没有半句多言,只淡淡客套数语,拱手作别,转身飘然远去。
陈非尘与明剑散人临行之前,亦是深知其中利害,却依旧感念旧情,郑重邀约:待圣劫落幕、风波平息,恳请杀戮仙门众人,务必亲临鬼垌一聚,再续今日情谊。
吴界含笑颔首,坦然应下。
目送三人身影消失在天际,云海重归苍茫。
又是数月光阴悄然流逝。
这段时日,何思杀闭门静修,勘破道心所有桎梏,打磨周身道基,推演劫数变数,将一切准备尽数做到极致,再无半分疏漏。
渡劫之日,如期而至。
是日天朗气清,却隐有杀机蓄于九天之外。
何思杀一身素雅玄衣,黑白相间的长发以青玉道冠规整束起,身姿挺拔孤绝,不染半分烟火俗世气。
他翻身骑上独角白麒麟的脊背,麒麟四蹄踏云,鳞甲生辉,载着这位杀伐道主,缓步登天而上,直上九霄混沌。
紧随其后,是立身云海的吴界。
他一袭白衣胜雪,黑发随风轻扬,身姿孑然独立,八重道君的浩瀚修为尽数敛于体内,看似淡然无波,实则周身隐隐裹挟着横贯万古的杀伐气韵,静静随行护道。
杀戮仙道十二君尽数身披朴素灰袍,列阵随行,十二道身影屹立云海,气息磅礴浩荡,十二路杀道交织相融,肃杀之气直冲云霄,浩浩荡荡追随师尊,一同登天临劫。
这场圣劫,注定不凡。
这是仙古纪元落幕、乱古纪元开启的交界之中,最后一场圣人劫,亦是两个纪元交替以来,威势最盛、变数最大、最逆天动地的一场圣人证道大劫。
劫云尚未凝聚,天道威压未曾降临,诸天万界的目光,便已尽数聚焦于此。
诸多困守道君巅峰、万古难进半步的老牌顶尖强者,如剑祖、刀祖、潇湘知虚等人,纷纷隐匿于星河云海之外,远远驻足观望。
他们被困境界无数岁月,苦苦求索前路,皆想亲眼观摩这场绝世圣劫,窥得天道玄机,以求破境机缘。
西域新星辈出,静观生灭、造化元无等一众新生代绝世天骄,亦不远亿万里星河,悄然赶来,凝神静观这场万古难遇的天道盛典。
其余四域之内,那些常年隐于星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隐世道君,亦尽数现身诸天暗处,屏息观望,不敢错过分毫。
圣人劫,诸天罕见,千载难逢。
万古古籍之中,对此劫记载寥寥无几,语焉不详,破碎的道书残卷,根本无法道尽圣劫的凶险与真谛。
诸天亿万生灵,修行无数修士,九成九之人,终生难遇圣劫。
更无人知晓,这场跨越纪元的天劫,究竟是何等残酷考验,会勘破多少道心、葬尽多少天骄。
正因未知,故而慑人。
此时此刻,星河之外,遥遥悬浮着上万尊诸天强者,密密麻麻,遍布虚空,人人凝神屏息,静待天劫开启,静待一代杀道祖师逆天证道。
诸天沉寂,万仙静观,云海无声,唯有天道大势沉沉压落。
而在众人皆瞩目九天劫台之时,随行登天的吴界,心神骤然一凛。
他神念铺展万古,扫视苍茫星空,清晰地察觉到——
浩瀚无垠的星空最深处,跨越层层时空壁垒,避开万千强者耳目,有一道幽深的,冰冷的,好洞悉一切的目光,牢牢锁定了他的身躯,沉沉落在他的身上。
“这一天……”目光的主人唇角含笑,“终于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