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赵鸿刚刚起身,亲兵便送来了一封信。
信封是素白的,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着“岷王殿下亲启”几个字,落款处盖着一枚小小的私印。
赵鸿看到那枚私印的时候,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因为上面居然写着于谦两个字!
于谦居然会让人传信给自己?
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看了起来。
信不长,只写着:“听闻殿下在湖广连战连捷,于某心向往之,今日午后在寒舍略备薄茶,恳请殿下拨冗一叙。”
这是请他去自己家中做客?
要知道赵鸿昨天刚刚才从其他官员家中出来,这在京都应该不是什么秘密,其他官员都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于谦在知道这件事情的情况下居然还请自己过去?
难不成是鸿门宴?
当然他只是想想,在京都当中摆鸿门宴刺杀另外一名大臣,这简直就是在找死。
“殿下,去不去?”吕布站在旁边,方天画戟竖在地上,声音低沉。
“去。”
赵鸿将信封收进袖中,既然于谦都写信请自己了,那自己也没有不去的道理,他也要看看目前权势最高的大臣之一请自己过去是为了什么。
当天下午,赵鸿换了一身衣服出门,于谦的府邸在城东,离他的住处不算太远。
他走了没有多远,到了一处僻静的巷子口,便就看见了于谦的府邸。
子不宽,两侧是灰扑扑的院墙,墙头上几株枯草在风中轻轻摇曳,巷子尽头是一扇不大的门,黑漆已经有些斑驳了,门楣上没有匾额。
“这里就是于谦的家?”
于谦可是兵部尚书,一品大员,住所倒是颇为简陋。
他刚刚靠近,一名看起来像是管家的人就立刻上前,对赵鸿开口道:“岷王殿下,我家老爷已经在书房等候了,请随老奴来。”
赵鸿跟着老仆进了门,院子比他想象的还要小,没有假山池塘,就只是简简单单的小院子,看得出于谦本人的性格了。
老仆引着赵鸿穿过院子,来到正房左侧的一间小屋前,他在门口站定,侧身让开。
“殿下,请。”
赵鸿迈步走了进去,这书房不大,四壁都是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案角放着一只铜香炉,于谦就坐在书案后面看着桌案上的文件。
看到赵鸿进来,于谦站起身来,绕过书案,朝赵鸿拱手一礼。
“岷王殿下光临寒舍,于某有失远迎。”
虽然于位高权重,但赵鸿宗亲的身份比较特殊,所以于谦还是主动向赵鸿行礼。
赵鸿还了一礼:“于尚书客气了,赵某冒昧打扰,还望于尚书见谅。”
于谦微微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让赵鸿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殿下在湖广的仗,于某仔细研究过,殿下并没有用什么计谋,在兵力远低于对方的情况下还能用军队碾压过去,这可不是一般军队能做得到的。”
他的意思很明显了,这是在说赵鸿手下军队的精锐程度已经超出了正常情况,特别是赵鸿原本藩王的兵权只有一千人,哪里来的数千精锐?
这种事情如果严查下去,查到赵鸿在战斗之前就已经开始扩军训练了,那可是能用来作为弹劾赵鸿的重要罪责!
于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将茶盏轻轻放回桌面。
“殿下在武冈州原有藩王护卫一千人,蒙能之乱前,殿下在封地招募乡勇三千余人,未经兵部备案。”
“思明府一战,殿下麾下兵马已近万人,其中半数以上不在朝廷兵册之上。”
“另有湖广都司下属数处卫所的兵械库在殿下途经之后出现了数量不等的军械损耗,损耗的时间与殿下行军的路线恰好吻合。”
他放下文书,抬眼看向赵鸿,目光平静如水。
“殿下,这些事,要查,不难。”
赵鸿脸上的笑意没有变,但眼底的神色微微凝了一瞬。
于谦说的每一件事都确凿无误,扩军、调械、超越藩王编制,哪一条单独拎出来都足够都察院的御史写一份弹劾奏疏。
他现在虽然是湖广都指挥使,但在土木堡之变后做的那些事经不起细查,一个旁支宗室在朝廷允许之前就擅自扩军备战,这要是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说他早有图谋不轨之心,也不是说不通。
就算孙太后护着他,于谦手里这些事实一旦递上去,朝堂上那些本来就看他不顺眼的人一定会群起而攻之。
“于尚书果然明察秋毫。”
赵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声音依旧平稳,“不错,我确实扩了军,也确实拿走了一些军械。”
“但我扩军不是为了造反,是为了打仗,蒙能叛军五万,我只有一千人,不扩军怎么打?”
“黄矰叛军加那支来路不明的伏兵不下十万,我若等着朝廷的调令一层一层地批下来,等兵部的文书送到湖广,蒙能早就把湖广烧成白地了,黄矰早就把两广吞干净了。”
他并没有慌乱,他料定了于谦肯定不会用这些事情来向他发难的。
“我知道。”于谦的回答出乎意料地简短。
他站起身来,从身后的书架上取下一只木匣,打开匣盖,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厚厚一叠文书。
“殿下大概不知道,在殿下第一次早朝露面之后,于某就派人去武冈州查过殿下的底细。”
于谦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武冈州这个月的税比去年同月多了两成,殿下还兴修水利,把岷江支流的水引到了下游三个乡的田里,多灌溉了将近两万亩农田。”
“我的人前去调查,当地的百姓对殿下无不叫好。”
于谦抬起眼来,看着赵鸿的目光里没有了方才的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欣赏的复杂神色。
“殿下练兵、打仗、治民,样样都十分擅长,放眼大明宗室,从永乐朝到现在,有这份本事的宗亲,于某只见过两个,一个是仁宗皇帝,一个是太宗皇帝。”
这话从于谦嘴里说出来,分量重得吓人,赵鸿朝于谦作了一揖:“于尚书过誉了。”
“赵某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哪里敢与仁宗皇帝和太宗皇帝相提并论,于尚书这话要是传出去,赵某可担不起。”
于谦摆了摆手,嘴角难得地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旋即便收敛了。
“殿下,这些文书,是于某派人查到的所有东西,今天于某当着殿下的面把这些东西封存,殿下扩军也好,调械也好,于某只当不知道,于某这边的人,也不会拿这些事来弹劾殿下。”
赵鸿看着那只木匣,没有伸手去接,而是抬眼看向于谦:“于尚书今日请我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
于谦沉默了一瞬,然后将双肘搁在书案上,十指交叉,身体微微前倾。
“殿下在朝堂上阻止立郕王,于某可以理解,殿下所做的事情于某能都当做不知道。”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但于某有一个条件,也只有一个条件。”
“于尚书请讲。”
“无论如何,大明的江山社稷要放在第一位,现在瓦剌的斥候已经在居庸关外出没,也先的大军随时可能南下。”
“等瓦剌人到了京城城下,不管朝堂上坐着的是谁,不管最后是谁坐在高位上,殿下必须先把刀刃对准瓦剌人。”于谦的目光牢牢锁住赵鸿的眼睛,一字一顿,“殿下能不能做到?”
赵鸿迎上那道目光,他从于谦的眼睛里看到的不是试探,不是威胁,而是一种托付。
这个人为大明朝守了一辈子的江山,现在他要的只是一个承诺,一个能让他放心去组织城防的承诺。
“于尚书。”赵鸿也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郑重,“以我本来的实力,要平定叛乱不需要扩军,也不需要调械。”
“我扩军调械,是为了能多带一些兵来京城,为的就是击败瓦剌的大军,京城里有百姓,有一百年来攒下的基业,我不会让瓦剌人糟蹋大明百姓的。”
“而且我已经有了一个计划,正好在今日向于尚书提出!”
“计划?”
于谦有些意外,“殿下可否告知?”
“我需要将我封地内的军队调到京城外面,等瓦剌人围城的时候,从他们的后方切断补给线,打击他们的粮草辎重,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出城?”于谦的眉头骤然皱紧,“殿下的意思是,不打守城战,和那些瓦剌人打野战?”
瓦剌大军的野外作战能力不弱,于谦心中感觉到了有一些不稳妥,“殿下手下大军实力强悍,若是能上城墙防守,那击退瓦剌大军的概率能提升三成!”
“不!于尚书,守城是最基础的底线,我要的是重创瓦剌!”
赵鸿的手指在书案上画了一条线,指腹划过木纹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如果只是守城,瓦剌围城一个月自然就退了。”
“但他们人退了,元气没伤,过不了一年半载就会卷土重来,到那时候京城依旧在他们的威胁之下,于尚书,你真觉得京城能扛住第二回?”
于谦没有回答,京城之所以还能组织防御,是因为他这几天几乎把半条命搭进了征兵和调粮里。
之前土木堡之变导致大明元气大伤,这次防守战需要从天下调用兵马,但这些兵马不可能一直待在京城,他们养不起,其他地方也不可能长期缺少兵马镇守。
若是瓦剌再来一次,城墙上恐怕连站岗的人都凑不齐。
“你的军队,能保证切断瓦剌的后方补给线?”
于谦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赵鸿,又像是在问自己,他沉吟了很长时间才重新开口,“瓦剌的骑兵机动性极强,也先用兵刁钻,不会轻易让后路被人掐断。殿下有多大把握?”
“七成。”赵鸿毫不犹豫地说道,他等于谦完全消化了这个数字之后才继续往下说,“于尚书,你的任务是守住京城。”
“我的任务是让也先没办法安心攻城,你我各自完成自己的使命,这场仗才能赢。”
于谦沉默了很久,久到铜香炉里的香烟都换了一个方向飘。
终于,他伸出手,将那只木匣重新合上盖子,盖子与匣身咬合时发出一声清晰的咔哒声,他将木匣放回书架原位,转过身来朝赵鸿点了点头。
“好!殿下所需要的辎重、粮草、军械,兵部这边优先拨付。”
他重新坐回书案后面,恢复了那副兵部尚书应有的端方姿态。
“但是殿下,调兵的事,必须有个说法,也先那边已经有消息传来了,他的前锋已经在土木堡完成了休整,主力正沿着居庸关方向缓慢推进。”
“按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就会兵临城下,京城必须在这之前把天下兵马调集过来,而要调集天下兵马,就必须有一个能下诏书的人。”
现在整个朝堂上的格局,原本反对拥立朱祁钰的势力不断变弱,可在这时候赵鸿强势崛起,将局面一下子给扳了回来。
如果赵鸿不松口,那朱祁钰不可能安稳的上位,他也就缺少一个调用天下兵马的名头。
而且之前在朝堂上的吵架他都没有参与,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情在朝堂之上不方便谈,如果放在那种地方谈论,那结果只会是各自坚守自己的立场。
私下里就不一样了,有些利益相关的事情在私下可以谈论,双方可以进行利益交换和退让,互相试探底线。
这也就是大事开小会的原因。
赵鸿沉默了一会儿,对于谦说道:“若是现在另立新帝,恐怕太后那边不好交代,到时候若是太后想要鱼死网破,瓦剌大军又前来进犯,恐怕大明就此灭亡。”
“如今只能掌握平衡,寻找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办法。”
赵鸿嘴上是这么说,但其实如果没有他的出现,那朱祁钰一派早就压倒了另外一边,孙太后也没有选择鱼死网破。
但这句话他肯定不会说出口,于谦又不像他一样知道后面的历史走向。
“但是殿下,国不可一日无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