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胜美几乎是小跑着冲到酒店大门口的。
她特意站在了门廊最显眼的正中间,背对着旋转门,对着玻璃门上的倒影又理了一遍头发,补了点口红。
夕阳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知道,此刻办公楼的窗户后面,肯定趴着不少同事在看;
门口的两个保安,也正偷偷地用眼角余光瞟她,低声议论着什么。
这种感觉太妙了。
她故意挺直了背,双手交叉放在身前,摆出一副优雅从容的样子,等着那辆黑色的宾利缓缓驶来。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等王柏川停好车,她要慢半拍再走过去,拉开车门的时候,还要对着楼上的方向不经意地挥挥手。
今天过后,整个酒店谁还敢看不起她樊胜美?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门口的车来了又走。樊胜美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硬,脚都站酸了。
就在她快要忍不住打电话催的时候,远处路口拐过来一辆银灰色的轿车。
可车子越开越近,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最后彻底消失了。
不是宾利。
是王柏川那辆二手的老马自达。
车子“吱”的一声停在她面前,王柏川降下车窗,笑着对她喊:“小美!上车!”
樊胜美站在原地没动,脸色黑得像锅底。
她死死地盯着那辆熟悉的马自达。
周围的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她能感觉到,身后旋转门里投来的目光,楼上窗户里探出来的脑袋,还有旁边保安憋笑的眼神,像无数根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刚才有多得意,现在就有多难堪。
“发什么呆呢?快上车啊。”王柏川还没察觉出不对劲,又催了一句,“再晚去日料店就要排队了。”
樊胜美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问:“王柏川,你怎么回事?宾利呢?”
“哦,宾利啊,还给包总了啊。”王柏川理所当然地说,“我刚去洗车场拿的车,包总把油都给我加满了,还帮我洗了车,你看是不是跟新的一样?”
樊胜美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她想当场发作,想指着王柏川的鼻子骂他是个傻子,想质问他为什么不晚一点还车,为什么偏偏要这个时候换回来。
可她不敢。
四周全是人。
有她的同事,有酒店的客人,还有门口的保安。
要是在这里吵起来,丢人的不是王柏川,是她自己。
刚才吹出去的牛,摆出来的谱,都会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滔天怒火,一句话都没说,拉开车门,几乎是低着头钻了进去。
那动作快得像一阵风,生怕别人看清她的脸。
“哎,你怎么了?”王柏川看着她阴沉的脸色,有点莫名其妙,“不是说去吃日料吗?去淮海路那家还是南京路那家?我导航。”
“开快点!”樊胜美别过头,看着窗外,声音冷得像冰,“还不嫌丢人啊!”
“丢人?丢什么人了?”王柏川更懵了,“我这车洗得挺干净的啊。”
“我让你快点开!”樊胜美猛地提高了声音,吼了一句。
王柏川吓了一跳,不敢再多问,连忙踩下油门。
马自达发出一阵略显吃力的轰鸣,灰溜溜地驶离了酒店大门口。
车子刚开走,门口立刻炸开了锅。
“哎?怎么是马自达啊?不是说宾利吗?”一个保安挠着头问。
“对啊,我刚才还以为我看错了呢。”另一个保安说,“早上明明是宾利送她来的啊,小梁开的门对吧?”
小梁连忙点头,脸都涨红了:“我怎么可能看错!早上就是黑色的宾利!飞翼标我看得清清楚楚!我还给她开的车门呢!”
“那怎么下午就变马自达了?”
“谁知道呢……”
楼上的办公区更是热闹。
一群人挤在窗户边,看着那辆远去的马自达,议论声此起彼伏。
“哎?这不就是个马自达吗?宾利呢?我还特意跑过来看宾利呢。”
“就是啊,白激动了半天。我还以为真的是隐形富豪呢。”
主管抱着胳膊站在后面,冷笑了一声:“我早就说了,她那人就爱吹牛。你们还不信。”
“可是小丽说她早上发朋友圈了啊,确实是宾利。”有人小声说。
小丽连忙拿出手机,翻出樊胜美的朋友圈给大家看:“你们看嘛,这张就是在宾利主驾驶拍的,还有车标呢。”
主管瞥了一眼,嗤笑一声:“那又不是她的车。
说不定啊,她男朋友就是个给老板开车的司机,今天老板不用车,偷偷开出来装装样子,到点了就得还回去。自己的车,不就是这辆破马自达吗?”
“真的假的?”小丽瞪大了眼睛,“可是樊姐说她男朋友是青年才俊,自己开公司的,又年轻又帅气又多金。”
“哈哈哈,这话你也信?”主管笑得更大声了,“又年轻又帅气又有钱的人,会看上她一个三十好几的海漂?人家找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不好吗?图她什么?图她年纪大,图她爱虚荣?”
周围的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笑声透过窗户,飘得很远。
而车里的樊胜美,死死地咬着嘴唇。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在公司里,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车子在马路上慢悠悠地开着,樊胜美坐在副驾,脸扭向窗外,一句话都不说。
她的手指死死地攥着包带。
她不敢想象,明天去上班,大家会在背后怎么议论她。
那些今天还围着她拍马屁的人,明天肯定会指着她的脊梁骨笑话她吹牛。
她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这么丢人过。
“小美,你到底想去哪吃啊?”王柏川一边开车一边问,还没察觉到她情绪的不对劲,“淮海路那家日料我提前看了,现在去不用排队,要不就去那家?”
樊胜美没理他。
“要不就去南京路那家?你上次说他家三文鱼新鲜。”王柏川又问。
樊胜美终于忍不住了,猛地转过头,眼睛通红地看着他:“王柏川,你为什么非要开自己的车来接我?”
“我不开自己的车开什么?”王柏川愣了一下,一脸莫名其妙,“开宾利?那是包总的车啊,又不是咱们的,借人家一上午就够麻烦的了,还能一直开着?”
“包总又没催你还!”樊胜美的声音一下子就拔高了,带着哭腔,“你干嘛那么着急还啊?晚还一个小时能死吗?”
“我能不急吗?”王柏川也有点不高兴了,“那是几百万的车!刮了碰了我赔得起吗?放在我手里我心里都不踏实,早点还给人家我也省心。”
“那你就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吗?”樊胜美气得浑身发抖,“你要是告诉我你开马自达来,我就让你停地下停车场了!我至于站在大门口像个傻子一样被所有人看笑话吗?”
“我怎么知道你要站在大门口等啊?”王柏川也提高了声音,“你又没跟我说!”
“我没问你就不会主动说吗?”樊胜美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知不知道所有人都等着看我坐宾利走呢!结果你开个破马自达过来!我的脸都被你丢干净了!”
“坐我这车怎么就丢人了?”王柏川的脸也沉了下来,握着方向盘的手紧紧攥着,“我这车虽然破,但也是我辛辛苦苦赚钱买的!你平时坐不也坐得好好的吗?今天怎么就丢人了?”
“平时是平时,今天不一样!”樊胜美哭着喊。
“有什么不一样的?”王柏川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失望,“不就是坐个车吗?至于吗?”
“跟你说了你也不懂!”樊胜美别过头,擦了擦眼泪,“反正我今天的脸是丢尽了。”
“行了行了,别生气了。”王柏川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大不了下次我再找包总借一次,到时候专门开宾利来接你,行了吧?今天先好好吃饭,别闹脾气了。”
“下次?哪有那么多下次!”樊胜美冷笑一声,“包总凭什么总把车借给你?你以为你是谁啊?停车!我不吃了!”
“小美,你别闹了行不行?”王柏川皱着眉,“我都跟你道歉了,还想怎么样?”
“我让你停车!听见没有!”樊胜美猛地拍了一下车门。
王柏川没办法,只能打了转向灯,把车停在了路边。
他刚要开口再劝几句,樊胜美已经推开车门,“砰”的一声摔上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柏川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也憋了一肚子火。
他觉得自己一点错都没有。
借别人的车早点还,天经地义。
他好心提前下班带她去吃她想吃的日料,结果换来一顿骂。
他越想越气,懒得再去追她,咬了咬牙,一脚油门踩下去,马自达轰鸣着开走了。
樊胜美站在路边,看着车子越开越远,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
路过的行人都好奇地看着她,指指点点。
她哭得更凶了,一边哭一边骂:“王柏川,你这个混蛋!你就是个傻子!你根本就不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