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走到尽头的时候,首尔又下了一场大雪。

    林初那站在NoVA六楼的窗边,看着外面的世界一点点被白色覆盖。巷子里的脚印很快就被填平了,那些记者蹲守过的地方空无一人,只剩下雪一层一层地落下来。

    “前辈。”

    她转过身。李夏天站在身后,手里端着两杯便利店咖啡。

    “给你。”

    林初那接过,捧在手里。咖啡很烫,热气扑在脸上,湿湿的。

    李夏天在她旁边站着,也看着窗外。

    “真好看。”她说。

    林初那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看着雪一直下。

    “前辈。”李夏天忽然开口。

    “嗯。”

    “我妈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林初那转过头看着她。

    李夏天的表情很平静。

    “她说,如果公司倒闭了,就回家。好好读书,考大学。”

    林初那等着。

    “我说我不回。”

    李夏天看着窗外,声音很轻。

    “她说我疯了。说跳舞能当饭吃吗,说十五岁不懂事,说以后会后悔。”

    她顿了顿。

    “可是前辈,我现在不跳,才会后悔。”

    林初那看着她。十五岁的侧脸,还带着婴儿肥,下巴却已经有了清晰的线条。

    “你怎么说的?”

    李夏天笑了一下。

    “我说,妈妈,你来看我跳一次吧。”

    她转过头,眼睛亮亮的。

    “她没说话。但也没挂电话。”

    林初那伸出手,把她额前滑落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夏天。”

    “嗯?”

    “你妈妈会来的。”

    李夏天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她忍住了,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姜载元走过来,看见她们,停了一下。

    “林初那xi,有空吗?”

    林初那点点头,把咖啡递给李夏天,跟着姜载元往办公室走。

    “怎么了?”

    姜载元没有回答。他只是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慢。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人。

    林初那走进去,看见那张脸的时候,愣了一下。

    是个女人。四十出头,穿着得体的驼色大衣,短发,妆容精致。五官很熟悉,好像在哪儿见过。

    女人站起来,看着她。

    “初那。”

    那个声音。

    林初那的记忆忽然被拉回很多年前。

    2008年。她十八岁,刚进公司一年。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跳舞总是慢半拍,唱歌老是跑调。一起练习的孩子们都在进步,只有她原地踏步。

    有一天晚上,她一个人在练习室待到凌晨两点,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跳那支怎么都跳不好的舞。膝盖疼得直抽抽,她还是不停。

    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女人,二十五六岁,穿着宽松的运动服,头发随便扎着,素净的脸。

    “还不回去?”

    她摇头。

    女人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

    “哪支舞?”

    她指了指镜子里的自己。

    女人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这个动作,太用力了。”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韩善珠。

    后来她才知道,韩善珠是公司里的大前辈,出道五年,红遍全国,却总是最后一个离开练习室。那时候公司里流传着一句话:善珠前辈的灯不灭,谁都不许先走。

    善珠前辈的灯。

    那盏灯,照亮过她无数个深夜。

    后来韩善珠隐退了。比她早四年。没有告别,没有理由,就那么消失了。有人说她嫁人了,有人说她出国了,有人说什么难听的都有。

    林初那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总是在练习室里陪她到深夜的人,忽然就不见了。

    而现在,那个人就站在她面前。

    “善珠前辈。”

    韩善珠看着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淡,眉眼弯弯的,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长大了。”

    林初那站在那里,很多情绪涌上来,堵在喉咙口,什么都说不出来。

    姜载元悄悄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韩善珠在椅子上坐下,示意她也坐。

    林初那坐下来,看着她。

    四十岁的韩善珠,比记忆里瘦了一点,眉眼间多了些沉淀的东西,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亮亮的,通透的。

    “怎么……”林初那开口,声音有点涩,“怎么来了?”

    韩善珠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看着林初那,目光很深。

    “我看了热搜。”

    林初那愣了一下。

    “你站在雪里,对着镜头说‘两周之后再说’的那段。”韩善珠说,“我看了很多遍。”

    林初那没有说话。

    “那时候的你,”韩善珠顿了顿,“让我想起一个人。”

    林初那知道她说的那个人是谁。

    十八岁的自己。穿着旧运动服,在练习室里一遍一遍地跳那支怎么都跳不好的舞。膝盖疼得直抽抽,还是不停。

    那时候韩善珠就在旁边,看着。

    “善珠前辈。”

    “嗯。”

    “您为什么隐退?”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放了十一年。

    韩善珠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累了。”她说。

    很简单的答案。

    “那时候我每天醒来,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站在舞台上,底下全是尖叫声,我却什么都听不见。”

    她看着窗外。

    “后来有一天,我忽然想,如果现在不离开,可能就永远离不开了。”

    林初那想起自己隐退的那一天。也是这种感觉。不是突然的决定,是积了很久很久,终于到了一个临界点。

    “您后悔过吗?”

    韩善珠转过头,看着她。

    “你呢?”

    林初那想了想。

    “没有。”

    韩善珠笑了。

    “我也是。”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您为什么回来?”林初那问。

    韩善珠看着她。

    “因为你。”

    林初那愣住了。

    “我看到你站在雪里的样子,”韩善珠说,“看到你对着镜头说的那些话,看到你头发上那个旧发卡。”

    她顿了顿。

    “我想起十八岁的你。也想起十八岁的我自己。”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那时候我总想,如果有人能在我最难的时候拉我一把,会不会不一样。”

    她转过身,看着林初那。

    “所以我来拉你一把。”

    林初那站在那里,很多情绪在胸口翻涌。

    “善珠前辈。”

    “嗯。”

    “您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韩善珠笑了一下。

    “你的事,我一直知道。”

    那天晚上,林初那坐在半地下的小屋里,很久没有睡。

    她把那个旧发卡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着。褪色的花,磨白的塑料边,背面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夏天加油。”

    她又想起白天韩善珠说的话。

    “你的事,我一直知道。”

    什么意思?

    她想了很久,终于拿起手机,给金在中发了一条消息。

    “善珠前辈,你认识吗?”

    对方回得很快。

    “韩善珠?”

    “嗯。”

    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消息跳出来。

    “她是我表姐。”

    林初那愣住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一直让我照顾你。从十七年前就开始。”

    林初那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原来如此。

    原来那年在SbS走廊里,他停下来看着她,说“我听过你的歌”,不是偶然。

    原来这些年,他一直在那儿,不是偶然。

    原来那天晚上他站在她门口,说“因为十七年前有人看了我一眼”,也不是偶然。

    都是因为那个人。

    那个曾经在练习室里陪她到深夜的人,那个总是最后一个关灯的人,那个在她十八岁的时候,悄悄种下一颗种子的人。

    她握着手机,忽然很想哭。

    但没有哭。

    只是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很久很久。

    第二天,林初那到NoVA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太一样。

    走廊里站满了人,都是练习生,却没有平时的喧闹。他们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同一个方向。

    她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

    练习室的门开着,里面站着一个人。

    韩善珠。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毛衣,头发披着,素净的脸,正对着镜子在做什么。

    林初那走过去,站在门口。

    韩善珠在跳舞。

    没有音乐,只有她自己的节奏。很慢,很轻,像水流过石头。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没有多余的力量,也没有多余的停顿。

    她跳完,转过身来。

    练习室里外一片安静。

    韩善珠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笑了一下。

    “我叫韩善珠。”她说,“从今天起,会和林初那前辈一起,陪你们到最后。”

    没有人说话。

    然后李夏天忽然鼓起掌来。

    稀稀拉拉的掌声,然后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一片。

    韩善珠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孩子,眼眶微微泛红。

    但她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姜载元的办公室里挤满了人。

    林初那、韩善珠、姜载元,还有几个公司的工作人员,围坐在一起。

    “Sm那边,”姜载元说,“已经正式发来意向。愿意接收我们所有的练习生,条件是必须通过考核。”

    没有人说话。

    “考核时间定在下个月二十号。”他顿了顿,“也就是公司破产后的第五天。”

    韩善珠看向林初那。

    林初那靠在椅背上,表情很平静。

    “孩子们知道吗?”

    “还没说。”姜载元说,“想先跟你们商量。”

    林初那沉默了一会儿。

    “告诉他们。”她说,“越早知道越好。”

    韩善珠点点头。

    “我同意。”

    姜载元看着她们,忽然笑了一下。

    “有你们两个在,”他说,“这些孩子,有希望了。”

    那天晚上,林初那和韩善珠一起走出公司。

    雪已经停了,巷子里积着厚厚一层。她们踩着雪往前走,咯吱咯吱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你住哪儿?”韩善珠问。

    “很远。”林初那说,“半地下。”

    韩善珠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走到巷子口,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那里。

    车窗降下来,露出金在中的脸。

    他看着她们两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姐。”

    韩善珠走过去,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叫表姐。”

    金在中笑着躲开,目光落在林初那身上。

    “上车吧,送你们。”

    林初那看了看韩善珠。

    韩善珠摆摆手。

    “我开车来的。”她指了指停在路边的另一辆车,“你们走吧。”

    她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

    “在中啊。”

    “嗯?”

    “好好送。”

    她看了林初那一眼,然后上了自己的车,发动引擎,慢慢驶离。

    林初那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

    “上车吧。”金在中说。

    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里很暖。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累了吗?”

    “有一点。”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开着车。

    车驶过江南区繁华的街道,霓虹灯一闪一闪的,人群来来往往。然后拐进安静的居民区,路越来越窄,灯光越来越暗。

    最后停在巷子口。

    林初那睁开眼睛,看着他。

    “到了?”

    他点点头。

    她推开车门,站在车外。

    他也下来了,走到她身边。

    “初那。”

    她抬起头。

    他看着她,月光落在他脸上,眉眼很柔和。

    “十七年前,”他说,“我表姐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林初那等着。

    “她说,公司有个小孩,跳舞很努力,让我多照顾。”

    他顿了顿。

    “我问她叫什么。她说,林初那。”

    林初那没有说话。

    “那时候我想,什么样的小孩,值得她专门打电话。”

    他看着她。

    “后来在SbS见到你,我就知道了。”

    月光静静地照着,积雪的路面泛着微微的光。

    “在中啊。”她说。

    “嗯。”

    “你那天晚上说的话,”她顿了顿,“说十七年前有人看了你一眼,你觉得还能活。”

    他看着她。

    “那个人是我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很轻,眉眼弯弯的。

    “是你。”

    林初那站在那里,看着他。

    很久,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还是凉的。

    她握紧了一点。

    “以后,”她说,“我都在。”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层薄薄的纱。

    那天晚上,林初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一小块的亮。

    她把那个发卡举在眼前,看着背面那行字。

    “夏天加油。”

    她忽然笑了。

    然后她把发卡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梦里还是那片海。

    灰蓝色的,无边无际的,冬天的海。她站在沙滩上,看着浪涌上来,又退下去。

    身边站着一个人。

    她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眉眼很柔和。

    她忽然开口。

    “在中啊。”

    他转过头,看着她。

    她笑了笑,没有说下去。

    浪涌上来,又退下去。

    潮声很大,却让人觉得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