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七年四月廿三,辰时,洛阳东城,段琚府邸。
抄家的第三天。
府门大开,一箱箱财物从内院抬出,在院中堆成一座小山。金饼、银锭、铜钱、锦缎、玉器、古玩、字画……琳琅满目,晃得人睁不开眼。度支尚书衙门派来的三十名书吏,正围着那座小山忙碌着,登记造册,分类打包。
刘陶亲自坐镇,站在院中的槐树下,眉头紧锁。
他已经站了一个时辰,看着那些财物一件件被清点出来,心里却在飞快地算着账。
段琚,一个关内侯,羽林郎将,做官不到十年,竟攒下如此家业。这些财物,粗粗估算,至少价值五百万贯。
五百万贯。够幽州边军三年的军饷。
他叹了口气,对身边的书吏说:
“去请陈大匠来。这些东西,得用‘四柱清册’法清点。”
半个时辰后,陈墨赶到段府。
他身后跟着二十名将作监的匠师,每人手里都捧着一只木匣。木匣里,装着他们新制的“清册工具”——象牙算筹、红黑双色墨、特制的“四柱清册”竹简。
刘陶迎上去:
“陈大匠,你来得好。这些东西,乱七八糟堆在一起,老夫的头都大了。”
陈墨点点头,走到那座“金山”前,蹲下身,随手拿起一块金饼,掂了掂,又拿起一匹锦缎,摸了摸。
“刘尚书放心。有‘四柱清册’在,这些东西,一件也漏不了。”
他站起身,对那二十名匠师说:
“按之前教的,开工。”
二十名匠师散开,开始清点。
他们用的方法,与寻常书吏不同。
寻常书吏清点,是一样一样登记:金饼若干,银锭若干,锦缎若干。登记完了,就算完事。
但匠师们做的,是四柱清册。
第一柱:旧管。段琚上任之初,有多少家产?这些,要从他当年的入职登记中查。
第二柱:新收。这些年,他有多少俸禄?多少赏赐?多少正当收入?这些,要从度支尚书的账册中核。
第三柱:开除。这些年,他有多少支出?买了多少田?置了多少宅?给了多少人情?这些,要从他府中的账册中找。
第四柱:实在。就是眼前这些东西。
四柱对得上,账就平了。对不上,就有问题。
陈墨坐在临时搭起的棚子里,面前摆着三卷账册。
第一卷,是度支尚书送来的段琚历年俸禄、赏赐记录。
第二卷,是从段琚书房搜出的私账。
第三卷,是空白的,等着填“实在”的数字。
匠师们清点出一批财物,就报上来,陈墨一一登记在“实在”那一栏。
从辰时清点到申时,整整六个时辰。
太阳西斜时,最后一批财物清点完毕。
陈墨看着那三卷账册,开始算账。
旧管:段琚上任之初,家产约三十万贯。是他父亲留下的。
新收:十年俸禄、赏赐,合计约八十万贯。
两相加,一百一十万贯。
开除:这些年他买的田产、宅邸、人情往来,合计约六十万贯。
一百一十万减去六十万,剩下五十万贯。
也就是说,他府中应该有价值五十万贯的财物。
可“实在”那一栏,写着的数字是——五百二十万贯。
陈墨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刘陶:
“刘尚书,这账,对不上。”
刘陶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差四百七十万贯?”
陈墨点点头:
“对。这些财物,至少有九成,来路不明。”
他放下算筹,站起身,走到那座“金山”前,拿起一匹锦缎,翻来覆去地看。
锦缎的织纹很细密,是上等的蜀锦。但边缘处,有一行小字:
“糜氏商号,建安十五年制”
他又拿起一块金饼,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刻着一个“王”字。
第三件,是一对玉璧。玉质温润,雕工精细,是难得的珍品。但玉璧的边缘,也有字:
“弘农杨氏,祖传之宝”
陈墨的心,猛地一跳。
糜氏商号。王记。弘农杨氏。
这些财物,来自不同的人。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的主人,都已经倒了。
糜威,死了。王贵,死了。杨彪,被抓了。
段琚的府里,怎么会有他们的东西?
当夜,陈墨没有离开段府。
他带着几个匠师,把整座府邸里里外外搜了三遍。
第一遍,搜地面。没有发现。
第二遍,搜墙壁。没有发现。
第三遍,搜地下。
在段琚书房的地砖下,他们发现了一个暗门。
暗门很隐蔽,上面铺着厚厚的青砖,和周围的地砖一模一样。若不是陈墨用铜锤一块块敲过去,听出空心的声音,根本发现不了。
暗门打开,下面是一道石阶,通向地下。
陈墨举着火把,第一个走下去。
石阶尽头,是一间密室。
密室不大,只有三丈见方。但里面堆着的东西,让陈墨目瞪口呆。
又是一座金山。
金饼、银锭、铜钱、锦缎、玉器、古玩……比上面那座更大,更多。
陈墨粗略估算,至少值五百万贯。
他走到那堆财物前,随手拿起一件。
是一把玉如意。玉质温润,雕工精细,是难得的珍品。玉如意上,刻着几个字:
“段威敬献”
段威。
那个已经被斩的段威。那个私开铁矿的段威。
陈墨的手,微微发抖。
他又拿起另一件。是一对金镯。金镯内侧,刻着:
“糜威敬献”
糜威。
第三件。是一卷字画。落款处,有“杨修”的私印。
杨修。
陈墨放下那些东西,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明白了。
段琚的府里,藏着这些人的东西。这些人,都是被他查办过的。他们的财物,本该被抄没入官。可现在,却出现在段琚的地下密室里。
只有一个可能——
有人,在抄家之前,就把这些财物转移出来了。然后,送到了段琚这里。
那个人,是谁?
翌日清晨,陈墨将发现禀报刘宏。
刘宏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墨:
“陈墨,你能查出来,那些财物是怎么到段琚手里的吗?”
陈墨道:
“臣尽力。”
接下来的十天,陈墨带着匠师们,一件一件查验那些财物的来源。
糜氏商号的锦缎,查账册。糜氏商号建安十五年共卖出蜀锦三千匹,其中二百匹,是糜威经手的。那二百匹的去向,记录是“洛阳某府邸”,没有具体名字。
王记的金饼,查铸币记录。王贵在任期间,经手过一批官银。那些官银的编号,和段琚密室里的金饼,能对上。
杨氏的玉璧,查弘农杨氏的族谱。那对玉璧,是杨修祖父留下的,本该随杨修抄家入官。可现在,它在这里。
一条条线索,指向同一个地方——
洛阳城东,永和坊,某座没有门牌的宅邸。
陈墨把那座宅邸的位置,报给了陈群。
四月廿八,子时。
暗行御史包围了那座宅邸。
宅邸的主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自称姓“田”,是洛阳本地人。但暗行御史搜遍整座宅邸,只找到几件普通的家具,几卷寻常的书籍。
什么都没有。
陈群站在院中,眉头紧锁。
“陈大匠,你确定是这里?”
陈墨点头:
“账册上写的,就是这里。”
陈群沉默片刻,忽然道:
“搜地下。”
半个时辰后,暗行御史在厨房的灶台下,发现了一个暗门。
暗门打开,下面是一条长长的地道。
地道尽头,是一间更大的密室。
密室里,堆满了财物。
金饼、银锭、铜钱、锦缎、玉器、古玩……比段琚密室里的更多,更全。
陈墨粗略估算,至少值两千万贯。
两千万贯。
相当于大汉一年的税赋。
陈群站在那堆财物前,脸色铁青。
“传令,把那个姓田的带过来。”
姓田的老者被押到密室,看到那堆财物,腿一软,瘫在地上。
陈群蹲下身,看着他:
“这些东西,是谁的?”
老者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陈群从怀中取出那枚“王”字铜牌——那是从刺客身上搜出来的——放在他面前:
“这个,你认得吗?”
老者的眼睛,猛地睁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陈群站起身:
“带回去,慢慢审。”
五月初五,洛阳南宫,宣室殿。
刘宏面前,摆着陈群呈上的案卷。
案卷很厚,足有三百页。上面详细记录了那个姓田的老者的供词:他是谁的人,替谁转移财物,转移了多少,送到哪里去,经手的人有哪些。
名单上,有三十七个名字。
有官员,有商贾,有豪强,有军功新贵。
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在任上。
刘宏一页页翻下去,脸色越来越沉。
最后,他合上案卷,抬起头,看着陈群:
“这些人,都抓了吗?”
陈群叩首:
“回陛下,能抓的,都抓了。还有几个,已经逃了。臣已发海捕文书,追查到底。”
刘宏点点头:
“好。那些财物,清点完了吗?”
陈群道:
“清点完了。共计两千三百七十万贯。其中,糜威案涉案财物约五百万贯,段威案约四百万贯,杨修案约三百万贯,段琚案约六百万贯,其他各案合计约五百万贯。”
两千三百七十万贯。
刘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感慨,也有深深的疲惫:
“朕开海通商,一年也不过收税三百万贯。这些蛀虫,倒是替朕攒了十年的税。”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陈群:
“陈群,你说,这天下,到底还有多少这样的蛀虫?”
陈群沉默片刻,缓缓道:
“陛下,臣不知道。但臣知道,只要臣活着,就会一直查下去。”
刘宏转过身,看着他:
“好。那就一直查下去。”
当夜,洛阳城东,那处隐秘的宅院里。
王允看着案上的密报,脸色阴沉如水。
姓田的被抓了。那座密室被抄了。两千多万贯,全没了。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郭姓门客站在一旁,低声道:
“司徒大人,咱们……”
王允抬起手,制止他说下去。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骨片,放在案上。
骨片上,刻着三条波浪,一个太阳。
还有一行小字:
“明账已清,暗账未平。”
王允看着那行字,喃喃道:
“暗账……暗账……”
窗外,夜风呼啸。
远处,暗行御史廨舍的灯火,还亮着。
他们知道,这场仗,还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