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年二月十五,子时三刻,洛阳南宫,宣室殿密室。
密室不大,只有三丈见方,四周无窗,只有一盏铜灯,火苗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一种说不出的凝重。
刘宏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只紫檀木匣。
陈墨跪坐在他对面,双手平放在膝上,一动不动。
木匣长一尺,宽八寸,高五寸,通体乌黑发亮,上面镶嵌着金丝云纹。匣盖上,刻着两个篆字:
“天选”
刘宏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只木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墨:
“陈墨,这匣子,你做了多久?”
陈墨道:
“回陛下,臣做了三个月。”
刘宏点点头:
“打开吧。”
陈墨起身,走到木匣前。他从怀中取出一把铜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扭。
咔哒。
锁簧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密室里格外清晰。
他掀开匣盖。
匣中,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枚骨签。
骨签是用牛骨磨成的,长约三寸,宽约一寸,厚约半寸,通体洁白,打磨得光滑如镜。每一枚骨签上,都用朱砂写着一个名字。
刘宏拿起一枚,对着灯光细看。
“荀彧”
两个字,工工整整,笔画清晰。
他放下,拿起另一枚。
“曹操”
再一枚。
“皇甫嵩”
再一枚。
“卢植”
“李膺”
“糜竺”
“陈群”
“张华”
一共八枚,八个名字。正是那天夜里,参加密会的八个人。
刘宏看着那些名字,久久不语。
陈墨跪在一旁,不敢出声。
良久,刘宏缓缓道:
“陈墨,你知道朕为什么要用骨签吗?”
陈墨道:
“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刘宏道:
“骨者,天地之精,人兽之灵。古人占卜,用龟甲兽骨,以问吉凶。朕今日用骨签,非为问吉凶,而是想让上天见证——朕选的这些人,是国之栋梁,是天选之人。”
陈墨叩首:
“陛下圣明。”
刘宏又沉默片刻,忽然问:
“陈墨,你说,朕该抽几枚?”
陈墨想了想:
“臣以为,三枚为宜。”
刘宏眉头一挑:
“为何?”
陈墨道:
“三枚,可成鼎足之势。鼎有三足,方可立国。顾命三人,方可制衡。一人独大,则权臣可欺主;二人相争,则朝堂不安;三人共议,则各有所长,各有所短,互为牵制,方为长久之计。”
刘宏点点头:
“好。那就抽三枚。”
刘宏伸出手,探入匣中。
他的手指触碰到那些骨签,冰凉,光滑,像触摸着命运。
他轻轻搅动,让那些骨签在匣中翻滚,随机排列。
然后,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抽出一枚。
睁眼,看。
“曹操”
他的手,微微一顿。
曹操。执金吾,平北将军,最善用兵,也最善权谋。他的能力,毋庸置疑。但他的野心,也人尽皆知。
刘宏没有说什么,把骨签放在一旁,再次伸手入匣。
第二枚。
“陈群”
陈群。暗行御史指挥使,獬豸冠之首,铁面无私,刚正不阿。他的忠诚,毋庸置疑。但他的资历,尚浅。
刘宏点点头,放下骨签,第三次伸手。
第三枚。
“皇甫嵩”
皇甫嵩。太尉,三朝元老,功高盖世,忠心耿耿。他的威望,无人能及。但他的年纪,太大了。
三枚骨签,并排摆在案上。
曹操、陈群、皇甫嵩。
三个人,三种性格,三种能力,三种背景。
刘宏看着那三个名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好。鼎足之势,成了。”
翌日清晨,曹操、陈群、皇甫嵩同时接到密旨:即刻入宫,宣室殿见驾。
三人同时踏入宣室殿时,心中都有些忐忑。
曹操走在最前面,面色平静如水,但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陈群紧随其后,同样面色平静,但手微微握拳。
皇甫嵩走在最后,须发皆白,步履沉稳,但眼中有一丝疲惫。
三人跪倒,齐声道:
“臣等参见陛下。”
刘宏坐在御座上,看着那三个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诸卿平身。朕有一事,要告诉你们。”
三人起身,垂手而立。
刘宏道:
“昨夜,朕用骨签,抽了三个人。曹操、陈群、皇甫嵩。”
三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刘宏继续道:
“朕百年之后,你们三人,为顾命大臣。辅佐新君,处理朝政。大事合议,小事专决。若有分歧,少数服从多数。若有重大变故,可开金匮,取《皇汉祖训》为凭。”
曹操的瞳孔,微微收缩。
陈群的手,握得更紧了。
皇甫嵩的眼眶,微微发红。
三人跪倒,齐声道:
“臣等,定不负陛下重托!”
刘宏看着他们,目光复杂:
“诸卿,朕知道,你们心里有很多疑问。为什么是你们?为什么用抽签?为什么是三个人?”
三人不语。
刘宏自问自答:
“为什么是你们?因为你们三个,各有所长。曹操善兵,陈群善法,皇甫嵩善德。兵可御外侮,法可安内部,德可服人心。三人合一,天下可定。”
“为什么用抽签?因为朕不想选。朕选出来的,是人情;天选出来的,是命运。朕把选择交给天,天选了你们。你们若不称职,天会罚你们。”
“为什么是三个人?因为三个人,可以制衡。一个人,会专权;两个人,会争斗;三个人,才能共议。朕要的,不是权臣,是顾命。”
三人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刘宏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亲手扶起他们:
“诸卿,朕把江山,托付给你们了。”
曹操的眼泪,流了下来。
陈群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皇甫嵩的眼泪,同样流了下来。
当夜,曹操、陈群、皇甫嵩三人,被刘宏留在宫中。
密室还是那间密室,灯还是那盏灯。但气氛,比白天更加凝重。
刘宏坐在主位,三人跪坐两侧。
“诸卿。”刘宏开口,“朕今天召你们来,不只是告诉你们,你们是顾命。朕还要告诉你们,你们该怎么顾命。”
三人屏息凝神。
刘宏道:
“第一,曹操掌兵权。北疆鲜卑,东边公孙,南中孟获,都需提防。你手中的兵,是保江山的。但兵权不可独揽,重大军事行动,须与陈群、皇甫嵩商议。”
曹操叩首:
“臣明白。”
刘宏道:
“第二,陈群掌监察。暗行御史二十人,獬豸冠二十枚,都归你管。朝中百官,地方大员,若有贪墨枉法者,你可查办。但查办之前,须与曹操、皇甫嵩通气,重大案件,须三人合议。”
陈群叩首:
“臣明白。”
刘宏道:
“第三,皇甫嵩掌礼法。太学、礼制、祭祀、法令,都归你管。太子若有失德,你可规劝;朝臣若有违礼,你可弹劾。但规劝弹劾之前,须与曹操、陈群商议。”
皇甫嵩叩首:
“臣明白。”
刘宏顿了顿,目光如炬:
“你们记住,朕选你们,不是因为你们是最强的,而是因为你们是最合适的。你们三个,缺一不可。若有一人出了事,另外两人,要立刻补上。若两人出了事,剩下那人,要立刻告诉太子,另选贤能。”
三人齐声道:
“臣等谨记!”
二月二十,太庙,金匮石室。
刘宏亲手将三枚骨签,放入一只金匮中。
那三枚骨签上,还留着曹操、陈群、皇甫嵩的名字。
金匮锁好,放入石室,与那三块《皇汉祖训》玉版并列。
刘宏站在石室门口,望着那只金匮,久久不语。
曹操、陈群、皇甫嵩三人,站在他身后,同样久久不语。
良久,刘宏转过身,看着他们:
“诸卿,你们知道,这金匮里,除了你们的骨签,还有什么吗?”
三人摇头。
刘宏道:
“还有一份名单。那是朕亲手写的。”
三人的脸色,微微一变。
刘宏继续道:
“那份名单上,只有一个名字。那是朕心中的‘可托国者’。若你们三人,日后不能齐心,若太子有失,若朝堂大乱,可开此匮,取那份名单。那个名字,就是朕最后的安排。”
三人的手,微微发抖。
刘宏看着他们,目光深邃:
“但朕希望,永远不要用到那份名单。”
他转身,大步走出石室。
石门缓缓关上,发出沉重的轰鸣声。
金匮静静地躺在黑暗中。
三枚骨签,一份名单,一起等待着未知的将来。
当夜,太庙。
月光洒在太庙的琉璃瓦上,泛着冷冷的光。
一个黑影,悄悄潜入金匮石室。
他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打开了石门,也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打开了那只金匮。但他站在那三枚骨签前,伸出手,轻轻拿起一枚。
“曹操”
他看着那个名字,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
他又拿起第二枚。
“陈群”
第三枚。
“皇甫嵩”
他看着那三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骨签放回金匮,锁好,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月光下,太庙依旧静静的。
谁也不知道,那三枚骨签,已经被另一双眼睛,看到了。
但那双眼睛的主人,在黑暗中喃喃自语:
“曹操、陈群、皇甫嵩……有意思。”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还有那份名单……只有一个名字……”
他的笑声,在黑暗中回荡,久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