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淌了几千年的西阳河,以前从没有加装过盖子,估计若干年以后,也不会加装盒子;生长生发屋场后面,六十多年歪脖子油子树,老天爷历来允许长出枝桠,估计若干年以后,也会允许长出树桠子。树桠子上,历朝历代都可以系上一条棕绳子,棕绳子上,可以挂上杂物,也可以挂上冬瓜。
我们西阳塅里,习惯把上吊自杀,称之为挂冬瓜。冬瓜,冬的,不会呼吸的短冬瓜。
所以,一个人真是自行了断,有好几种方式。
到了上午十一点,西阳卫生院的妇产医生成诗元说:“成老二,你家堂客们,今天怎么没看到她,出门喊孩子回家吃饭?”
成老二大咧咧地说:“她还有什么脸皮出来见人?估计在家里挺尸。”
“你这个男人,真是无情无义。快点回家去看看哒,万一她有什么想法,那麻烦就大了呢!”
成老二趿着旧布鞋子,走到家里,上上下下寻了一遍,哪还有堂客们的影子?
慌慌张张奔到响堂铺门口,成老二急忙问:“成医师,彭大夫,你们看到我家的堂客们没有?”
成诗元说:“我若是看到了,不会告诉你吗?成老二,你赶紧去找人啊!”
“我到哪里去找人?”
“成老二,你赶紧去决明家,请他拿主意呀!”
我爷老倌,听完成老二结结巴巴的哭诉,奔到堂屋里,拿起一面大铜锣,“嘡嘡嘡”,敲得山响,大声喝道:“在家的老少爷们,帮着成老二寻找老婆啊!”
我的邻居伯母合欢说:“决明,我们去哪里找人?”
“兵分三路。”我爷老倌大声吼道说:“第一路人马,专门去山塘水库寻找;第二路人马,从丰乐桥沿着西阳河往上走;第三路人马,从丰乐桥沿着西阳往下走。当真要记住,一旦发现成家小媳妇在水中,不懂水性的人,不准下水。”
我爷老倌带着十几个精壮汉子,分成两组,一组走西阳河南面,一组带西河北面。
位于中阳村境内贰家坝,全是用大石块、三合土筑的拦河坝。拦河坝中间,有三个一米直径的大涵洞,大涵洞上方,各生着一片葫芦草,水下泻威力太大,一小丛一小丛的葫芦草,被卷入激流中,穿到四米长的丈涵洞,向下方分散漂走。
我爷老倌突然问:“成老二,你家的堂客们,昨晚上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
成老二说:“我怎么知道?”
“你们看,大涵洞左边,那个回水湾的旋涡处,是不是浮着一件衣服?”
合欢说:“看不明白,好像是一丛葫芦草。”
成老二忽然说:“我家的堂客们,穿的衣服,与葫芦草一个颜色。”
我爷老倌说:“那不是葫芦草,绝对是一件衣服!成老二,你赶紧下水,把你老婆捞上来!”
成老二说:“水流那么急,我又不懂水性,不敢下水。”
“你真是一个大脓包,成老二,我瞧不起这种无情无义的脓包?”说完,我爷老倌跳下水,扒开葫芦草,游到成家小媳妇的身旁。
可怜的成家小媳妇,肚子鼓得比磨盘南瓜还大,早已气绝身亡,尸体发出微微的臭味。
几个男子汉,终于成家小媳妇,移到河堤上。几个女人,忍不住放声大哭。
我爷老倌说:“拿去两个人,回去拿一块门板来,把成家小媳妇,抬回去。”
大约是水中浸泡的时间太长,成家小媳妇的尸体,竟然生出一层滑膜,让人觉得格外的恶心。
尸体放在门板上,四个男子汉抬着,一路上洒着尸水,回到响堂铺街上。
我母亲抱着还不是一岁的二姐,将成家小媳妇的死,一五一十,报告给公社廖书记。
廖书记最初的一个感觉,是不是昨晚上那场批斗会,搞过火了?但马上镇定下来,自己绝对没有错,那是阶级敌人,自绝于人民。
廖书记说:“阶级敌人,利用最卑鄙无耻的手段,企图破坏目前的大好局势。泽兰同志,你要提高警惕性,千万不能上当受骗啊。”
我母亲说:“阶级敌人也好,人民群众也罢,既然人死了,就得妥善处理,入土为安。但成家人,身无分文,连一副薄皮棺材都买不起,我们总得想的办法呀。”
廖书记叫来管民政的老贺,说:“响堂铺街上,死了一个堂客们,你给解决二十块钱吧。”
老贺拿出一份表格,叫我母亲填好,廖书记在批准人栏里,签上大名。
我母亲拿着四张伍元的票子,回到响堂铺街上,交给成老二。
堂屋里摆着一副薄皮棺材,棺材的缝隙里,还漏着水。漏出来的水,恰好滴在棺材下面的长明灯碗里,长明灯的灯火,早已熄灭。
“决明,这口棺材,从哪里弄来的?”
“是我大姐夫常山,给我大姐金花准备的。都是芡实造的孽,只好拿出来,先埋葬成家小媳妇。”
我娘问成老二:“你岳母娘家里,通知了没有?”
“没有。”
“成老二,你赶紧过去,和他们讲清楚你老婆的死因。等他们过来后,我和他们协商,怎么安葬。”
成老二说:“我不敢去?”
我父亲说:“为什么?”
成老二说:“三叔,你不晓得,我岳老子,是个屠夫,生性暴躁,动不动就拿着杀猪刀,追着杀人。”
“那我陪你去。”
走到成老二的家里,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还没有睡觉,赤裸着上半身,坐在竹椅子上,头枕着竹椅子后面门板。
我爷老倌说:“屠夫师傅,我们今晚特意过来,有一件事,想要…”
屠夫重重地叹了口气,打断我爷老倌的说话:“决明,你不要说了,我早就知道了。八年前,我警告过女儿,叫她不要嫁过去。一旦嫁过去,她就会早早的死在那里。”
我爷老倌问:“你不是神仙,手中没有半边经,怎么知道的?”
“八年前,我已经窥破了女儿的心思,她喜欢的是有妇之夫芡实。芡实不是个什么好东西,是个是非坨坨,这样下去,哪有什么好果子吃?”
“屠夫师傅,你莫说了,毕竟她已经死了,恩怨是非,都化作乌有,你们去见女儿最后一眼吧?”
“去,我们跟你走一趟吧。”
打开棺材的盖板,成家小媳妇,苍白的嘴唇,并未合上,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要诉说。
屠夫见到女儿的尸体,浩然长叹:“女儿,你要记住啊,下一辈子变人,千万不要相信,世界上有什么爱情。爱情当不得饭吃,当不得衣穿,当不得屋住。所谓的爱情,就是一条肥猪,被人五花大绑,被屠夫用杀猪刀,捅破心脏,喷射而去的鲜血,那一时的痛快。”
屠夫和他老婆,儿子,始终没有正眼瞧过成老二半眼,更没有打他。看过女儿的尸体后,匆匆离去。
天色炎热,我爷老倌,和成家亲房商量:“明天早上就出殡,让成家小媳妇,入土为安吧。”
亲房说:“成家小媳妇的父亲,已经同意了,再无阻力。干脆先把棺材抬上山,放到坟墓里,盖上一层土,再回来吃饭。”
恰在这个时候,西阳塅的下方,响起一阵苍凉的螺号声。
我爷老倌问:“不晓得哪个地方,出了什么事?”
亲房说:“前几天,听说吉祥寺的了然大师,已是奄奄一息,大约是他死了吧?”
“西阳塅里,从此以后,再无和尚了。”我爷老倌子说:“这个闭眼和尚,已经一百零八岁,死有所值了。”
大约是尸体膨胀,成家小媳妇的棺材板,一直沥着尸水,我爷老倌担心,棺材板随时会裂开,找来两根粗大的铁丝,临时打上两道箍。
打好箍之后,一切的繁文缛节,统统省去。我爷老倌子说:“辛苦你们八位大轿夫,不要走弯路,放开脚步,抬到山里,将棺材板直接放到坟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