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一九六二年这个春节,薛破虏什么地方都没有去,就待在北京市,北京一机部的船舶工业管理局。
船舶工业管理局和海军舰船修造部,联合组建了“核潜艇总体设计组”,这个组的下面,又设了个船体组。船体组拿得出手的核潜艇方案,是排水量为三千吨级的水滴型潜艇设计方案。
说得更远一点,十个月之前,薛破虏从德日志民主共和国考察半年,归来之后,一直就在北京,做核潜艇的设计。
依照这个方案,建造的船体,必须有一个实验拖曳水池,得以验证核潜艇设计方案的可行性。
这个实验拖曳水池建造工作团队,对外的名称,叫“708”所。薛破虏便是“708”所的副所长,兼副总工程师。
更有意思的是,这个试验拖曳水池,要建在上海附近。就是说,过完春节之后,薛破虏必须经过上海。
宜兰,薛龙翔,薛无痕,还有岳父岳母,该不该回家看看?
“薛破虏,你在沉思什么呢?”薛破虏的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不用回头看,单凭这声音,薛破虏便知道说话人是无恙。
“无恙姐姐,按照车前副部长的要求,你整整迟到四个月,你等着接受组织的处罚吧。”
过去了的爱情,像雾像雨又像风,来来来只剩下一场空。无恙听到薛破虏,故意叫自己为姐姐,本来早已平静的心,顿时又起了波澜。
无恙说:“薛副总,你大可放心,我早已向组织,说明了一切情况,不像某人,孤孤单单,顾影自怜。”
玩笑话归玩笑话,薛破虏曾经对自己说过,永远不会伤害自己,无恙绝对会有这么一份自信。
薛破虏和无恙,一前一后,朝五楼的会议室走去。
薛破虏低声说:“无恙,你是不是为了生孩子,耽误了到任履职?”
这个男人的声音,永远值得陶醉。我堂姐无恙说:“是的,我生完第二个孩子,才三个月。”
“无恙,你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大的是女孩子,叫夏语冰;小的是男孩子,叫夏景行。”
“夏虫语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有点意思。你家夏老师,太有学问。”薛破虏说:“无恙,我也有两个男孩子,一个叫薛龙翔,一个叫薛无痕。可惜,薛无痕半岁多了,我还没有见过他。”
“瞿如日射九天落,骄如群帝骑龙翔。”无恙说:“薛破虏,你给孩子取的名字,当真是大气魄,大毛笔。”
薛破虏说:“惭愧。”
“薛破虏,从严格意义上来说,你既不是一个好丈夫,又不是一个好父亲。”
“无恙姐,那你是最大的爱益者,永远都不会后悔,我们彼此的分开。”
薛破虏的话,说得无恙姐姐很伤心。但伤心归伤心,无需耿耿于怀。
核潜艇耐压壳体的强度,决定下潜的深度;噪音高低,决定核潜艇工作期间的安全。核心动力区,在潜艇的中后部,安装核反应堆,随后是轮机舱和辅机舱,发电机和海水淡化装置。
一九五四年六月十号,薛破虏、我堂姐无恙,刚好是大学毕业前实习期,在海军青岛基地,有幸见证了苏联人交付给我国的“新中国11号”,“新中国12号”核潜艇下水仪式。
后来,两人都在核潜艇上,工作了一年的时间。
驾驶核潜艇潜行、使用核潜艇上的各种武器,虽然难,但毕竟有苏联专家,手把手的教,当然可以学到手。
苏联人绝对不会把建造核潜艇的核心技术,教给薛破虏、无恙和他们的教授和战友们,更不可能全套图纸交给他们。
但苏联米哈依尔导弹设计局,在获得Alw—90响尾蛇空空导弹后,答应二机械工业部,派出一派大学生,赶赴孔雀石中央设计局、红宝石设计局学习。
一九五六年,薛破虏在苏联孔雀石设计局、无恙在红宝石设计局,整整观摩学习了一年。
不准写笔记,不准拍照片,白天仔仔细细看,认认真真听,晚上在笔记本上,老老实实记录。
今天的年前动员会,由二机械工业部的刘副部长、与总后的车前副部长共同主持。上午的会议,首先是听取车前副部长的动员报告,刘副部长的年度工作计划。下午,彭之六总设计师,作关于陆上模拟核反应堆的报告。
在陆上先建一个模拟核反应堆,首要任务是防止核泄漏、核辐射,其次陆上核反应堆的技术参数,必须符合核潜艇的预留空间条件。
下午的第二个报告,由副总设计师黄学华,讲的是核潜艇武器设备构想。
无论是哪个国家建造核潜艇,无非是构建第二次核反击能力。教员说过,哪怕是一万年,我们都要搞出核潜艇,但我们要有只争朝夕的拼搏精神。
第二天上午,按惯例,由参会人员集体讨论。
无恙参加建设的陆上模拟核反应堆,建在西北某个人烟稀少的地方。而薛破虏参加建设的核潜艇试验水池,就在上海附近。两个人即将拉开的距离,何止一万余里。
“薛破虏,离开我之前,你不想说点什么吗?”
薛破说:“珍重。四个字,珍重自己。六个字,特别珍重自己。”
“薛破虏,你抢走我的台词了。”
两个军人的手,轻轻地一握,告别仪式,正式结束。
正如卫正非在沈阳,参加新一代战斗生产,建造风洞一样,试验水池,对核潜艇的潜行,至关重要。
七0二所与上海交通大学建造海洋深水船模拖曳试验水池,一九五四年开建,建在上海临江的地方,水深四千米。
上海临江的位置,太容易被各种各样的敌谍发现。上面的意思,选择在无锡,建造拖曳试验水池。
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是有血有肉的感情动物,薛破虏属于这个范畴,一点都不含糊。
从北京坐火车到上海,到站后,薛破虏停下脚步,心里头,像有无数只的猫的爪子,在挠,在趴。
宜兰不只十次,问自己:“破虏哥哥,我当然晓得,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工,配不上你,你如果想离开我,请你提前告诉我。”
薛破虏说:“宜兴,夫妻之间,不存在谁配不上谁,我既然爱你娶你,我就会专心致志的爱你,爱你一辈子,绝不会半途而废。”
自己写下的那段歌词,薛破虏特意藏在结婚照相框的后面,万一宜兰寻找自己的下落,就会去看结婚照片,可能发现那首歌词。
谁叫自己的母亲六月雪,是革命的英烈!谁叫自己的父亲薛锐军,是抗日的英烈!
薛破虏忽然想起岳飞的《满江红》: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遍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再犹犹豫豫、婆婆妈妈干什么?记得小时候,枳壳大爷爷,骂那些丛包货:“小子哎,你的裤裆里,没有卵包!”
薛破虏再没有犹豫,去了静安长途汽车站,登上开往无锡的班车。
虽然上了班车,薛破虏的心情,还停留在思念之中。凭良心说,最值得思念的两个人,还有养母公英,和同母异父的弟弟谢致中。
如果没有养母公英,自己的不可能有今天的成就,或者早已被饿死。至于弟弟谢致中,毕竟有血脉亲情。
这些年,你们现在过得好不好?是不是也一样没有烦恼?什么事都难不倒?
还有,谢致中的父亲,究竟是谁?母亲六月雪牺牲,卫茅失踪,一切都成了谜团。这个谜团,谁可以给自己一个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