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雨书城 > 穿越小说 > 在大唐苟活 > 第614章 别开生面
    有的袖管空荡荡地垂着,走起路来空袖管在风里微微晃动,身体重心依然很稳。

    有的脸上带着箭伤留下的疤,疤痕从眉梢延伸到嘴角,他们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目视前方,目光沉定。

    有的被同伴搀扶着,搀扶者每迈一步都配合着被搀扶者的节奏,就像他们在战场上配合着同袍的呼吸。

    他们都没有空着手。

    拐杖的、绷带的、吊着胳膊的,每人手里都攥着一样东西: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功劳簿,一面被箭矢射穿过好几个窟窿又被重新补好的队旗,一块从颉利牙帐大纛上扯下来的狼头毡布。

    他们没有骑马,没有乘车,没有穿锃亮的明光铠。他们穿着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军服,膝盖和肘部打着颜色深浅不一的补丁。

    可他们走路的姿势、摆臂的幅度、每一步落地的节奏,都比前面那些方阵还要齐。那不是训练场上操练出来的齐,那是从死人堆里一起爬出来之后、连呼吸都下意识同步的齐。

    身体的残缺与军容的整齐,竟然形成了莫名的反差感,让人一见之下更加的震撼。

    打头的是钱勇,他走在队列正中央,旁边是几个互相挽着胳膊的重伤员。他们每走一步,那些被吊着的胳膊就在身侧轻轻晃动,可脚下的节奏分毫不差。走到明德门的城门洞下时,钱勇忽然喊了一声:

    “贞观长盛——”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阴山脚下被风沙灌了太久,粗粝,却极有穿透力。那些拄着拐杖的、吊着胳膊的、脸上带着箭疤的,几十人的声音在同一瞬间汇聚到一处:“——大唐永昌!”声音撞在明德门的城墙上,又弹回来,在整条朱雀大街上滚滚回荡,像闷雷贴着地皮滚过去。

    城墙上一片寂静。

    城门楼上的官员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口号震得说不出话,这样的情况他们从未见过。

    他们看过那么多个方阵走过,看过骑兵的刀光,看过陌刀手的刀林,看过无数整齐的步伐,可他们从没见过这样的队伍,从没见过拐杖和脚步声混在一起还能这么齐,从没见过袖管空荡荡的人走得这么稳,从没见过缺了半条腿的伤兵走得比正常人还要挺直,从没见过几十个伤兵齐声喊出来的口号比几百个精兵还要响。

    这口号他们已经喊了无数遍,喊到嗓子哑了又好、好了又哑,喊到连呼吸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

    他们不是在表演,他们只是把伤兵营里每天出操时喊的话,原封不动地搬到朱雀大街上。

    接着第二句又来了——“雄兵列阵——”

    “——四海咸宁!”

    几十个人的声音,压过了方才所有方阵的呼喝。不是因为他们喊得比骑兵响,是因为他们每一个人喊出来的声音里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东西不是训练出来的,是在战场上用血和命换回来的。

    第三句——“赤胆忠心——”

    “——大唐无疆!”

    钱勇喊出最后一句时,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喊口号。他是在对着那些没能走到这里的人说话,是在告诉他们——你们的袍子,我们还穿着。

    李世民站起身。他明知故问:“这是哪部兵马?”声音里带着些微的震颤,不是恐惧,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猛然击中之后还没来得及消化的震颤。

    李靖上前一步。“回陛下,是伤兵营。定襄、恶阳岭、阴山、铁山,历次大战中救活的伤员,还有那些救治伤员的人。”

    李世民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当然知道那是伤兵营。他只是想再听一遍。

    忽然他转过头,目光在人群里搜寻了片刻,然后落在一个站在角落里的身影上。

    “文安。”

    他唤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城门楼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文安从角落里快步走过来,躬身行礼。“臣在。”

    “这伤兵营——”李世民看着他,手指朝城门楼下那些正在齐步行进的队列微微一点,“是你练出来的?”

    文安低头道:“臣监时琢磨的一些土法子搬到了伤兵营。这些将士,他们本就不需要别人训练,他们在战场上已经把自己练成了铁打的。”

    李世民摆了摆手。“你不必谦虚。那些法子,李靖在奏疏里给朕详细说过。站军姿、走队列、喊口号——朕起初还觉得不过是一些寻常士卒操练的手段,如今亲眼见了才知道不是一回事,这些法子你还有没有整理过?”

    之前军训要略是整理了的,不过后面这套更完备的文安尚未整理。

    文安犹豫了一下,没有说“没有”。“臣在军中将训练的要点和心得粗略记了一些,但尚未系统整理成文,只是作为日常操练的备忘。若陛下需要,臣回长安后可以花些时间将整套方略整理出来。”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忽然微微一笑。那笑容很轻,轻到只有离得最近的人才能看见。

    “朕不是现在要。等庆功宴过了,你再慢慢整理。这套方略将来可以推广到禁军十六卫,乃至天下折冲府。但眼下朕问你这话,是另有一层意思——这些人都叫你练出来了,你方才站在那边角落里,怎么不往前站?”

    文安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旧皮甲,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光鲜的朝服。他没有来得及回答,李世民已经替他回答了:“你是觉得站在那些人中间不自在,对不对?”文安没有说话。

    李世民也没有追问。他只是重新转回去,继续看城门楼下那支特殊的队伍。

    城外校场上的鼓声稍歇,号角声又起。太常寺的乐师们换了曲子,不再是进行曲的调子,而是低沉悠长的胡笳和牛角号,调子里带着草原上的苍凉。

    这是献俘的乐。战俘方阵要开始进场了。

    城门楼上的气氛忽然变了。

    那些还在交头接耳的官员们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房玄龄和杜如晦交换了一个目光,长孙无忌捻着胡须的手停在了半空,程咬金和牛进达同时往前迈了半步,好像那半步能让他们看得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