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婶的眼眶一下子红了,连忙别过脸去,用袖子擦眼睛。“老奴这就去再做一份,郎君您等着,老奴……”
“不用。”文安拦住她,“够吃了。你坐下。”
张婶被崔佳拉着重新坐下,还在用袖子擦眼睛,嘴里念叨着“苦了郎君了”。
香莲坐在最末位,筷子夹着一块鸡肉,咬了一口,又抬头看文安。她的目光在文安和崔佳之间来回转了几圈,忽然低下头,耳朵尖红红的,不知在想什么。
陆青宁从头到尾没有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碗里的饭。她偶尔抬头看一眼文安,又很快垂下眼帘,动作轻得像蜻蜓点水。她的手很稳,端碗的时候不抖,夹菜的时候不颤,只是那双筷子在碟子边缘停了几次,像在犹豫夹哪块。
陆青安吃得快,狼吞虎咽的,几口就把碗里的饭扒拉完了。他又去添了一碗,坐下来继续吃。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看着文安,嘴角沾着一粒米饭。
“郎君,您在草原上,有没有受伤?”
文安看了他一眼。陆青安这一年多长高了不少,眉目间还带着少年气,但眼神比从前沉了些。他手里的筷子攥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
“没有。”文安说,“就是脚趾冻了一下,早好了。”
陆青安点点头,低下头继续扒饭,肩膀微微耸着,像是在忍什么。
赵大宝和钱二牛他们几个在外头廊下吃,时不时探头往堂屋里看一眼。钱二牛嘴里塞着半个胡饼,含含糊糊地说:“郎君瘦了。”赵大宝没接话,只是闷头喝汤,碗沿遮住了半张脸。
一顿饭吃了近一个时辰。菜换了两轮,汤热了三回。张婶的手艺比从前更好了,连最简单的炒时蔬都做得清甜爽口。文安吃了三碗饭,喝了两碗汤,撑得靠在椅背上不想动。
崔佳坐在他旁边,替他添茶。她动作很轻,茶水从壶嘴倾注下来,细而稳,在杯中打起一个小小的漩涡,茶叶在漩涡里转了转,又慢慢沉下去。
丫丫吃了大半饱就开始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的筷子差点戳进汤碗里。香莲连忙扶住她,把她从凳子上抱下来,她迷迷糊糊地靠着香莲,眼睛半睁半闭,嘴里还在念叨“丫丫不困”。
崔佳让香莲送她回房。香莲应了一声,半抱半扶地把丫丫带走了。小丫头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文安一眼,含混地叫了声“阿兄”,然后就歪在香莲肩上睡着了。
众人陆续散去。张婶和陆青宁收拾碗筷,张旺带着赵大宝他们把桌椅搬回原位。堂屋里渐渐安静下来,只留下文安和崔佳两个人。
天色已经暗了,院子里亮起了灯笼。昏黄的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片暖色的光影。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文安站起身,朝崔佳伸出手。“走,去后院走走。”
崔佳把手放在他掌心里,跟着他出了堂屋。
后院的花园比从前更茂盛了。石榴树开了花,火红的花瓣在暮色里灼灼地亮着,像一团团小火苗。
池塘里的荷叶刚刚冒出头,嫩绿色的,卷成一个个小筒,蜻蜓落在上面,翅膀在夕光里闪着透明的光泽。
假山上爬满了青苔,石缝里长出几株不知名的野草,开着小朵的白花。文安在假山前站了一会儿,想起这假山是他亲手堆的,那些石头一块一块挑的,摆了好几天才摆出满意的样子。
他们在池塘边的石凳上坐下。水面被晚风吹皱,倒映着灯笼的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几尾锦鲤在水下游动,偶尔甩一下尾巴,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崔佳靠在他肩上,看着水面,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郎君不在的这些日子,家里的事,妾身都照您的吩咐办了。”
“冰铺的事,妾身先说。”她顿了顿,“内侍省的赵内侍来过几次。头一回是正月里,说是冰铺的买卖好,要扩大规模,想让咱家再投些钱。妾身拿不准,没有答应。”
“第二回是二月里,他又来了。这回没提要钱,说是想把咱家的干股买断。出价……一万贯。”
文安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
“妾身问他这是谁的意思,他只说是宫里的意思。妾身再问,他便不肯说了。”崔佳的声音低了些,“妾身不敢做主,只说要等郎君回来再议。他当时没说什么,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上个月,他又来了一趟。”崔佳的声音更低了,“这回连一万贯都不提了,只说让咱家把干股让出来,补偿会有的,但没说多少。妾身看他那样子,像是……”
她没说完,但文安听懂了。不是像,是。
冰铺的买卖是他和李世民合伙的,他出技术,李世民出人出力,利润七三分。这是当初说好的,白纸黑字,有旨意为凭。可赵内侍是李世民的人,他敢一而再再而三地上门,要说没有李世民的意思,文安不信。
李世民想要回那三成干股。
或者说,有人想让李世民要回那三成干股。至于这个人是谁,是赵内侍自己的主意,还是别的什么人在背后推动,文安不想猜,也猜不到。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本来就想从这桩买卖里抽身。那三成干股,本就是烫手山芋。
去年冰铺刚开张的时候,李世民对他的态度是鼓励、支持、乐见其成。那时候内帑空虚,皇后的新衣裳都舍不得做,太子那边用度也紧巴巴的。冰铺的买卖日进斗金,李世民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光。
可那是去年。
今年不一样了。去年李世民还只是在渭水边受辱、被世家掣肘、内帑空空如也的皇帝;今年他手握传国玉玺,灭东突厥,被万民高呼“天可汗”。
他的底气足了,腰杆硬了,对钱财的需求也不再那么迫切了。这时候再看那三成干股,感觉就不一样了。
文安换了个角度想了想。假如他是李世民,有这么一个臣子,能弄出火药、能练兵、能管伤兵营,还能在战场上活捉敌酋,他会不会觉得这个臣子的价值已经不在于帮他赚钱了?
或者说,他会不会觉得,让这个臣子把精力花在赚钱上,是一种浪费?而且,你一个臣子要这么多钱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