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极的风停了。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空气没了。
在那道贯穿天地的血色光柱消散后，原本覆盖着万年冰雪的极点，变成了一个直径千里的巨大深坑。
海水倒灌不进来，因为边缘的海水刚一接触到这片区域，就被残留的高温瞬间气化。白茫茫的蒸汽墙像是一个巨大的甜甜圈，围住了这片死寂的中心。
坑底，全是琉璃化的岩浆岩，还在冒着暗红色的泡。
藏锋半跪在地上，那柄青铜古剑插在身前的岩石里，成了他唯一的支撑。
他现在的样子，比刚才还要惨烈十倍。
原本黑色的风衣早就成了灰烬，露出的上半身没有一块好肉，到处都是崩裂的血管和烧焦的痕迹。那是强行开启“龙噬天”的代价——他在用凡人的躯壳，承载神龙的怒火。
“呼……呼……”
每一次呼吸，肺里都像是有把刀子在搅。
他费力地抬起眼皮，看向几十米外。
那里，尘埃落定。
“死了没……老东西……”
藏锋扯了扯嘴角，吐出一口带着内脏碎块的淤血。
刚才那一击，就算是传说之境巅峰，也得被轰成渣。那可是他燃烧了一半寿元换来的绝杀。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声轻蔑的笑。
很轻很优雅，却像是一根冰刺，直接扎进了他的天灵盖。
“精彩。”
那团还未散尽的硝烟里，走出了一个人影。
天魔君主。
它那身华丽的暗紫色长袍破破烂烂，像是被狗啃过一样。左边的肩膀少了一大块肉，露出了里面蠕动的黑色晶体骨骼。那张俊美妖异的脸上，也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正往下滴着紫血。
它受伤了。
而且伤得不轻。
但它的气息，却比之前更加恐怖更加深邃。
“不得不承认，小虫子，你咬疼我了。”
天魔君主伸出修长的手指，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放在嘴里尝了尝。
“这几万年来，你是第一个能让我流血的下界生物。仅凭这一点你足以自傲。”
它一边说着，一边缓步向藏锋走来。
它每走一步，周围的空间就扭曲一下，仿佛它本身的存在，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就是一种超负荷。
“但是，也到此为止了。”
天魔君主停在藏锋十米开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像是在看一只拼尽全力跳出水面，却最终只能落回泥潭的鱼。
“你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爆发，所有的牺牲，在维度的差距面前，都毫无意义。”
“维度？”
藏锋咬着牙，想要拔出地上的剑，可那只手却抖得不听使唤。
“少他妈跟老子扯什么物理名词……咳咳……”
“你不懂。”
天魔君主摇了摇头，眼中流露出一丝悲悯，就像是人类在看一只试图理解微积分的猴子。
“你以为我们在同一个世界战斗吗？”
“错。”
“我在纸面上，而你在纸里面。”
它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对着藏锋身后的空间轻轻一抓。
“呲啦——”
没有任何能量波动，藏锋身后的空间就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画纸。
那块原本被藏锋护得死死的黑色岩石，连同上面沉睡的父母，瞬间被“折叠”到了天魔君主的面前！
没错，是折叠。
就像把纸的一角折过来一样。
距离这个概念，在它手中彻底失效了。
“爹！娘！”
藏锋目眦欲裂，发出一声嘶吼，想要扑过去。
可他刚一动，就感觉身上像是压了一座须弥山。
“跪好。”
天魔君主头都没回，只是手指微微下压。
“咔嚓！”
藏锋的双腿骨骼再次爆响，膝盖狠狠地砸进了岩石里，砸出了两个深坑。
他没有跪。
他是被这股无法理解的力量，硬生生按进地里的。
“看到了吗？”
天魔君主伸出手，在那层金色的保护罩上轻轻划过。
“你们所谓的空间法则，在我眼里，不过是可以随意揉捏的橡皮泥。”
“你拼了命设下的防御，对我来说，就像是一个没有上锁的抽屉。”
它看着光罩里沉睡的龙战和许婉清，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龙战啊龙战，二十年前你用空间乱流困住我，那时候我还只是三维生物。可惜这二十年的牢狱之灾，反而让我参悟了一丝‘四维’的真谛。”
“这叫什么？因祸得福？”
它转过身，看着趴在地上的藏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小家伙，你知道什么叫绝望吗？”
“绝望不是打不过。”
“绝望是……你连我的影子都摸不到，而我却能随意修改你的‘现实’。”
说完，它打了个响指。
“嗡——”
藏锋突然感觉视线一阵模糊。
他的眼前，不再是南极的冰原，不再是黑色的岩石。
而是一片……无法形容的混沌。
色彩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声音变成了某种尖锐的波纹。
无数个几何体在空中疯狂旋转、重组、坍塌。
他看到了自己的过去，看到了自己在山上练剑，看到了下山退婚，看到了和师姐们的点点滴滴。
这些画面像是一张张胶片，悬浮在空中，然后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随意剪切拼凑。
“这……这是哪里？”
藏锋想要大喊，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他的身体在分解。
不是被破坏，而是被“降维”。
他的手指开始变得扁平，变成了纸片一样的存在，然后慢慢飘散。
“这是‘维度间隙’。”
天魔君主的声音直接在他的意识里响起，宏大得如同神谕。
“在这里，三维的规则不适用。你的肉体、你的灵力、你的剑意，统统都是废纸。”
“我要让你看着，看着你自己，是怎么一点点变成一堆无意义的线条和色块的。”
恐惧。
真正的大恐怖。
这根本不是战斗力强弱的问题，这是生命层次的彻底碾压。
就像是一个二维的漫画人物，无论怎么练功，也不可能打得过那个拿着画笔的作者。
“怎么？不骂了？”
现实世界中，天魔君主看着跪在地上、眼神涣散的藏锋，发出一声嗤笑。
在它眼里，现在的藏锋就像是一个坏掉的木偶，灵魂已经被它拉进了高维度的迷宫里，正在经历着认知崩塌的酷刑。
它转过身，不再理会这个已经被废掉的“神药”。
它的目光，重新落在了龙战夫妇身上。
“主菜，还是要趁热吃。”
它伸出手，指尖泛起一抹诡异的灰光，点向了那层金色的光罩。
那光罩是藏锋用命设下的，但在那灰光面前，却像是阳光下的积雪，迅速消融。
“啪。”
光罩碎了。
那张飘落的老照片，也在灰光中化为飞灰。
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挡它了。
“终于……”
天魔君主深吸一口气，那股源自龙族血脉的香甜气息，让它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颤栗。
“吞了你们，我就能彻底稳固四维境界，成为真正的……虚空主宰！”
它的手，抓住了龙战的脖子。
只要轻轻一捏，就能把这个曾经的宿敌，连同他体内的本源全部吸干。
就在这时。
“噗嗤。”
一声很轻微的，像是气球漏气的声音，在这个死寂的空间里响了起来。
天魔君主的手顿住了。
它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
哪来的声音？
“噗嗤、噗嗤……”
声音还在继续，而且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把这个“现实”，给烧穿了。
天魔君主猛地回头。
它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只见那个原本已经跪在地上、灵魂崩溃、身体正在“扁平化”的藏锋。
那个应该已经变成一堆线条和色块的废人。
此时此刻。
他的身上，竟然燃起了一团火。
一团……无色的火。
那火没有温度，也不发光。
但它燃烧的地方，连“空间”都被烧没了！变成了一片绝对的虚无。
“这……这是什么？”
天魔君主惊叫出声，它感觉到了，一股让它这个半步四维生物都感到毛骨悚然的气息。
那不是能量。
那是……道！
而且是凌驾于维度之上的道！
“呼……”
藏锋动了。
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随着他的动作，那团无色的火焰顺着他的脊椎烧遍了全身。
他那原本正在“降维”的身体，在这火焰中迅速重组、恢复。
不，不是恢复。
是重塑！
他睁开眼。
原本金色的瞳孔，此刻变成了一片纯粹的白。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
只有两团燃烧的白色虚无。
“老东西。”
藏锋开口了。
声音不再是之前的沙哑，而是带着一种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回响，重重叠叠，震得整个南极都在颤抖。
“你刚才说……”
“你在纸面上，我在纸里面？”
他抬起手，那只原本应该无法触碰到高维存在的手，此刻却包裹着那层无色的火焰，径直伸向了天魔君主。
动作慢得像是在公园里打太极。
但天魔君主却惊恐地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它引以为傲的空间折叠、维度压制，在那无色火焰面前统统失效！
“那我问你。”
藏锋的手，稳稳地抓住了天魔君主那只伸向龙战的胳膊。
就像抓住了一只试图偷吃的小鸡仔。
“如果……”
“我把这张纸……”
“给烧了呢？”
“你……你这是什么力量？这不可能！下界怎么可能有这种……”天魔君主疯狂地挣扎，却发现自己的胳膊上传来一阵剧痛。
那无色的火焰顺着藏锋的手，烧到了它的身上！
它那坚不可摧的君主魔躯，在这火焰下，竟然像是蜡烛一样开始融化！
藏锋没有回答。
他那双全白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只有一种……看破了一切虚妄后的淡漠。
刚才，在那个所谓的“维度间隙”里。
在认知崩塌、灵魂即将消散的最后一刻。
他没有看到走马灯。
他只看到了一样东西。
那是……师父逍遥子，在他下山前，给他点的最后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老头子笑眯眯地说的一句话：
“徒儿啊，记住了。”
“什么神啊魔啊，什么维度啊法则啊。”
“说白了都是规矩。”
“这世上只有一种东西能打破规矩。”
“那就是……不想输的心。”
心不死，道不灭。
万道归一，归的不是法，是心！
心之所向，便是……
【无矩】！
“啊啊啊啊！放手！放手啊！”
天魔君主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它感觉到了，那火焰烧的不是它的肉体，是它的本源！是它的存在本身！
藏锋歪了歪头，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令人心悸的笑容。
“放手？”
“刚才你想抓我爹娘的时候，怎么不放手？”
他手掌猛地用力。
“咔嚓！”
天魔君主那条胳膊，被他硬生生……给扯了下来！
紫色的魔血，像喷泉一样洒了藏锋一身。
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随手扔掉那条还在抽搐的胳膊，看着断了一臂、踉跄后退满脸惊恐的天魔君主，轻轻吐出一口白气。
“来。”
“刚才的魔术挺好看的。”
“再给我变一个。”
“把你那条胳膊……”
“变回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