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雨书城 > 都市小说 > 内卷娱乐圈 > 第316章 简单的问答
    他脑子里闪过在美国拍片时看到的那些体系——成熟、高效、分工清晰,看起来几乎没有多余动作。

    但他同样清楚,那不是一蹴而就的结果。

    有些事儿,道理是那个道理,章程也是个好章程,可光有这些不够。

    火候不到,时辰未到,该趟的河你得趟,该栽的跟头你得栽,该听的响儿你得听。

    没这些,再好的经,也念不成调。

    就像好莱坞那些规章制度,那些都是人家做多少弯路蹚出来的,那些制度,本身是很优秀。

    可制度不是拿来就能用的。

    时间不到,环境不对,

    或者没有经历过几次失败,没有摔过跟头、踩过雷区,

    制度就只是纸面上的设计。

    真正的成熟,往往是被挫折一点点磨出来的。

    这个道理,说出来简单,可在这种饭局上,说出口,就必须说得稳、说得准。

    杨皓在心里默默做了一个判断——接下来的话,他不能站在“评判者”的位置上。

    他只能站在亲历者的位置上,说自己看到的、经历过的东西。

    多一句,都可能显得轻浮;少一句,反而更安全。

    而这,正是这顿饭真正考验他的地方。

    杨皓略微沉吟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

    他很清楚,这不是客气的时候,更不是逞能的时候。

    这样的话题,一旦说满了,反而容易出问题。

    想到这里,他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把眼底的思绪悄悄掩了掩。

    杨皓闻言没急着接话,端起手边的青瓷盖碗,吹开浮叶,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

    茶汤温润,也给了他片刻思忖的余裕。

    于是他先笑了笑,把语气放低,主动往回收了一步。

    “韩总,您这话茬儿可撂得太重了,真真是抬举我。”

    他说得很诚恳,没有半点推脱的意味,“这么宏大的题目,我就是一个喜欢影视的学生,哪儿敢说懂,又哪儿能说得透彻?我哪懂这些呀。”

    这句话不是拒绝,而是定位。

    他心里很明白,就算把好莱坞那一整套运作体系原封不动地讲出来,也未必有什么实际意义。

    两国的体制不一样。

    社会环境不一样。

    资本结构、政策边界、市场成熟度,全都不在一个坐标系里。

    好莱坞那套东西,能在那边跑得顺,是因为它背后踩着几十年的积累,是无数次成功和失败堆出来的结果。

    直接照搬,只会水土不服。

    他稍稍顿了一顿,眼光在席间虚虚地扫了半圈,仿佛在掂量词句的分量,语气更诚恳了几分:

    “退一万步讲,就算我今儿个坐在这儿,把好莱坞那套百年老店里,

    从制片厂流水线、明星制、到工会那些条条框框、乃至华尔街怎么玩转票房证券化的门道,

    原封不动地给您‘汇报’一遍——说句实在话,怕也是纸上谈兵,中听不中用。

    有些制度,看着确实先进,可真要落到另一片土壤上,不一定能马上长起来。

    有的时候,不是制度不行,是时间还没到。

    或者说,不经历过几次挫折,不跳几个坑,不踩几回雷,很多东西,是走不通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在桌沿儿边比划了一下,像是划开一道看不见的界河:“根儿上的水土,它不一样啊。

    咱们这儿,五千年的家底儿摆在这儿,社会肌理、人情世故、包括做事儿的章法和节奏,自有一套延绵的逻辑。

    好比那淮南的柑橘,到了淮北,天地气候变了,土壤养分也不同,

    您再照原样浇水施肥,它也结不出原来那个滋味儿的果子。

    这不是谁好谁孬的问题,是天道使然。”

    他见在座各位都凝神听着,便索性把话往更明处说了说,声音平和却清晰:

    “有些机制,在人家那儿转得呼呼生风,是配套着人家的风雨阴晴长出来的。

    直接搬过来,可能就卡壳,转不灵。

    反过来看,咱们自己地里长出来的一些法子,或许瞧着没那么‘标准’,没那么‘国际范儿’,可它接地气,

    对咱们自个儿的脾气,往往就能四两拨千斤。

    这里头的学问,怕不是听听故事就能成的,

    得自己淌过河,踩过石头,才知道深浅,才能摸着那块真正适合咱们的‘石头’。”

    他这番话,既把姿态放得低,又实实在在地点出了问题的核心——差异与适应性。

    没否定任何一方,却把“简单移植”的虚幻给点破了。

    话说到这儿,他停了下来。

    没有再往上拔高度,也没有试图给出什么“答案”。

    他只是把自己能确认的边界,稳稳地画出来。

    这既是谨慎,也是分寸。

    席间安静了片刻,只有轻微的碗碟声响。

    韩总听罢,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眼里的光微微闪动,

    那神色看不出是赞许还是更深一层的琢磨,只缓缓点了点头:

    “嗯,是这个理儿。接地气……这话实在。”

    饭局上的空气,似乎随着这句“实在”,又沉下去几分。

    真正的、关乎路径与选择的“戏肉”,此刻才算是真正被摆上了台面,等着众人动筷,却也步步皆需斟酌。

    杨皓明显感觉到,韩总并不是完全信了。

    那不是质疑,而是一种职业性的保留——话听进去了,但还在等你往下说。

    杨皓心里清楚,再不往回收一点,对方就容易把他往“早熟、野心过盛”的方向去判断。

    那不是他想要的定位。

    于是他紧接着开口:“韩总,我跟您掏心窝子说句大实话,”

    他挠了挠头,作出一副“这事儿说来有点不好意思”的神态,

    “当初捣鼓这么个公司,初衷其实特简单——就是为了我姑。”

    他这话一出,席间略显凝滞的气氛松动了一些,大家都带点好奇望过来。

    他笑了一下,没有躲闪目光:“我压根儿就没想搞什么公司。

    我这公司,一开始真不是奔着什么布局去的。

    那会儿,也真没想正儿八经办什么企业。”

    杨皓摊了摊手,“就是不想让我姑姑整天盯着我学习。

    主要是我姑闲不住,一颗心全扑我身上了,跟定点上班似的监督我学业,那密度比高考冲刺还夸张。

    我这才琢磨着,得给我姑找个能发光发热的‘事业’,让她有个寄托。”

    他说着,双手一摊:“您说我这算不算‘曲线救国’?”

    这套说辞,他在上海已经说过一遍,此刻再讲,却依旧坦荡。

    不是提前设计好的“故事”,而是真实得有点不讲究包装。

    话刚落下,老妈就不乐意了:“嘿!你小子,好话不会好说是吧?

    合着绕这么大一弯子,费劲巴拉整出个公司,就为了躲你姑的‘盯梢’?

    你姑那是为谁?还不是望你成才!好心倒让你当成驴肝肺了!”

    杨皓被她这么一怼,也不急,反而顺着回了一句,语气半真半玩笑。

    “妈——!”杨皓拖长了声音,立刻喊起冤来:“您这话可忒冤枉人了!

    我的学习哪还用得着人盯?自律着呢!

    主要是我姑那劲头,太澎湃了,朝九晚五雷打不动,比打卡还准时,我这压力山大啊。”

    桌上有人忍不住笑了。

    杨皓见气氛松了,这才认真补了一句:“再说了,妈,您平心而论,我姑她是不是真喜欢现在这摊事儿?

    自打公司支棱起来,您自己说,她是不是每天都挺充实的?每天劲头多足!

    以前上完班就闲着,总觉得没机会发挥,心里憋得慌。

    现在不一样了,事儿多得干不完,忙得脚不沾地,电话一个接一个,

    可比以前下班后闲着发呆、老念叨自己一身本事没处使的样子,精神头足多了吧?

    她现在啊,是痛并快乐着,忙不完的活儿,可心里那份成就感,那是实实在在的。

    我这当侄子的,看着也高兴不是?”

    他说到这儿,语气放缓了些:“我是真觉得,这样挺好的。”

    这一番话说完,桌上的空气明显柔和下来。

    没有宏大叙事,没有长远规划,

    只有一套再现实不过的动机——让家里人安心,也让身边的人有事可做。

    而正是这种“不像野心”的解释,反而让人更难轻视。

    他这番话,半是调侃,半是真情,

    把一件可能显得“动机不纯”的创业起因,说得充满了家常的人情味儿和轻微的戏剧性,

    既化解了之前话题的凝重,又悄然展现了他人性化的一面。

    韩总听着,脸上的神色终于彻底缓和下来,指着他笑了笑:“你小子,倒是孝心有‘创意’。

    不过,能把为家人解忧的事儿,做成一番事业,这更不简单。”

    饭局上的氛围,至此才真正从“议题探讨”滑向更私人、也更松弛的“家常闲话”,

    而那“戏肉”的滋味,反而在这种烟火气里,更耐人咀嚼了。

    韩总手里捻着酒杯,脸上那点笑意淡得像杯沿上的月光,话却递得稳当当,不轻不重:“不过话说回来,

    你在阿美莉卡那头挂名的公司,成绩倒是亮眼。

    这三年,好莱坞叫得上号的爆款片子,片尾滚动字幕里,

    十部有七八部都能看见你们那个‘皓影国际’的logo,哪怕只是小小一行。”

    他话说得不紧不慢,每个字却像秤砣,稳稳落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没有夸张的赞叹,只是平铺直叙地摆出事实,可这事实本身,就是最有分量的敲门砖。

    韩总语气平稳,像是在随口评价一件业内都知道的事,“这几年,凡是热门一点的电影,基本都有参与。”

    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分量十足。

    杨皓正夹菜的筷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心里头“咯噔”一声,像平静湖面被投了颗小石子,涟漪不大,却一直荡到了底。

    原先那点“拿家常话打太极”的松弛感,瞬间收了个干净。

    这句话一出来,杨皓心里就明白了。

    对方的关注,绝不是临时起意。

    杨皓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下意识抬眼看了对方一瞬。

    那一瞬间他就确定——人家不是听了点风声过来的。

    是做过功课的。

    而且做得很细。

    不是只知道他“在美国拍过电影”,而是连公司层面的参与项目、行业位置,都摸得清清楚楚。

    人家这不是随口客套,更不是只听了个虚名。

    这是真刀真枪做过功课,把他那摊远在太平洋对岸、名义上只做技术协作和部分投资的生意,摸了个门儿清。

    连“这几年”、“热门电影”、“都有参与”这样具体的指代都出来了,这关注度,绝非一时兴起。

    这已经不是对一个艺人的兴趣了。

    这是在评估一个——能不能进入更大棋局的人。

    杨皓心里反而踏实了一点。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被重视,而是被低估。

    被低估,意味着对方会替你做判断;

    被真正了解,反而更容易坐下来谈边界。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顺势抬高自己,只是很自然地笑了笑。

    “运气好,跟着一些成熟团队学了不少东西。”

    语气谦逊,却没把话往“偶然”上推。

    这份分寸,让桌上的气氛悄悄又进了一格——从“了解情况”,变成了确认价值。

    他脸上没露异样,反而顺着话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把那份被点破“底牌”的微妙,巧妙地转化成一种谦逊:

    “韩总您可真是明察秋毫。

    那边也就是赶上了好时候,运气不错,跟着几个靠谱的项目团队,做点技术支持和渠道辅助,混口饭吃,

    学习为主,实在当不起‘成绩不错’这几个字。”

    他这话答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事实,又轻描淡写地把“参与”的性质往“学习辅助”上靠,姿态放得低,

    却也没否认那logo确实频繁出现在大片尾字幕里的事实。

    这等于无声地接下了韩总抛过来的“调查结论”,

    同时也把对方隐含的探究——你究竟怎么做到的?——轻轻推了回去。

    席间短暂的寂静里,似乎能听见某种无形的评估正在流动。

    韩总微微颔首,没再深究,只是那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更沉静的光。

    这顿饭,吃到这里,才算真正揭开了杨皓身上那层“年轻导演”之外,另一重更值得琢磨的底色。

    而双方心照不宣的是:摸底,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