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汛来得比往年早了半个月。
昆仑山上的积雪还没化透,白崖口上游的冰层先裂了。
冰块顺着水流往下冲,撞在新筑的混凝土重力坝上,碎成千万片白花花的碎冰,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水坝把断崖抬高十五丈,上游六十里河谷变成水库。库水从闸口泻下来,冲得水轮机的叶片嗡嗡转,发电机组发出低沉而持续的轰鸣。
月华城码头。天刚蒙蒙亮,杞河上还飘着薄雾。
码头上的搬运工蹲在栈桥上,往河里扔碎饼喂鱼。
鱼还没醒,碎饼在水面上漂着,被晨雾罩住,像一片片小小的白帆。
忽然有人指着下游方向喊了一声。
“船!有船来来了!”
一艘小火轮从白崖口方向缓缓驶来。船头挂着月华城的旗帜,旗面被晨风吹得猎猎响。船上的水手站在船头,扯着嗓子喊。
“水路通了!从月华城一路到永济城,全通了!”
整个月华城炸了锅。
李嫣然从月华楼一路小跑到码头,鞋子差点跑掉一只,裙摆上沾着码头上的水渍。
她站在栈桥上,看着那艘从白崖口方向开来的小火轮稳稳靠岸。
船上的水手跳下来,脸上全是煤烟灰,笑得露出两排白牙。
“李长史!白崖口水电站开始放水了!水库蓄了一个冬天的水,闸口一开,水位涨了三尺。我们从白崖口出发,过了水坝船闸,一路顺水,半天就到了!以前逆水走这段路至少要三天,现在半天——半天!”
“你们从白崖口出发,沿途停靠了吗。”
“停了!莘国码头、缯国山口全泊了!莘侯在码头上放了鞭炮,说以后莘国的鱼干从水路直下永济城,不用再绕旱路了。缯侯更狠,直接让人扛了两筐铁矿石样本上了船,说要运到永济城铁厂去化验。他说等铁路铺好了,矿石先用火车拉到码头,再装船往下游走——比骡马驮快十倍!”
李嫣然转身就往电报房跑。
月华城的电报房不大,窗台上搁着一盆快枯死的仙人掌。发报员正端着茶碗打哈欠,看见李嫣然冲进来,差点把茶碗打翻。
“给永济城发报。就写——春汛通航,白崖口至月华城水路贯通。今日首航小火轮已抵港。”
发报键咔咔咔地敲下去。电信号沿着电报线杆一路往东,经过白石镇,经过三岔口,经过永济城码头的电报房,译成纸条被李小荷一路跑着送进府里。
李辰接过纸条。看完,嘴角微微翘起。纸条上的字不多,但每一行都沉甸甸的。
“白崖口水电站提前放水了。从月华城坐船,经白崖口船闸,顺杞河一路南下,直达永济城码头。全通了。”
“两年。从你第一次在白崖口勘坝址到今天的电报——两年零三个月。白崖口那道断崖把上下游隔成了两截天,现在水坝把它抹平了。以后月华城的棉花往东运,不用再走驼队翻山口。轮船顺水半天到莘国,一天到永济。”
“白崖口的电呢。”
“电也通了。电报上说水电站的发电机组已经满负荷运转,电量够月华城、白石镇、于阗国三座城用。于阗国的煤矿用电动绞盘代替手摇辘轳,煤产量翻了一倍。阿伊莎早上发来的电报你没看——她说矿工们第一次按下电钮的时候,绞盘自己转起来,有个老矿工吓得往后退了两步,以为绞盘里住了神仙。”
“他们那儿有电灯了吗。”
“有了。月华城码头上那盏电灯,昨晚亮了一整夜。工人们围着灯坐了一圈,有人拿手去摸灯泡,烫得缩回来,说这东西比马灯亮一百倍。还有人说以后码头上的夜班不用点火把了,一盏电灯能照亮整条栈桥。”
正说着,电报机又响了。
李小荷跑过去接,译出来一看,是淳于侯发来的。
纸条上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显然发报的译电员被催得太急——“淳于国码头已备好宴席,恭候唐王顺流南下视察水路。”
“淳于侯从去年秋天就在等。等你等到冬天,等到春天,等到春汛。他蹲在淤滩上抓淤泥,说水是活的河才是活的,水慢了河就死了。现在水快了,河又活了。”
“不止淳于侯。戴侯、莘侯、缯侯——上游下游所有码头都有人在等。等轮船靠岸,等电灯亮起来,等铁路铺到矿山脚下。”
李辰把电报搁在案上,站起来。
“走吧。去码头。白崖口的首航小火轮已经过了莘国,正往下走。永济城是中点站,码头上该有人在等了。”
永济城码头。
王铁柱蹲在栈桥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眯着眼往上游看。
码头上堆满了缯国运来的青石条,青石条上坐着几个刚下工的搬运工。其中一个手里举着个竹筒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抹了把嘴嚷嚷起来。
“看见了!白烟!”
上游河湾处冒起一道细细的白烟,是蒸汽机的白汽。小火轮的烟囱从柳树梢头露出来,船头犁开春汛浑浊的水面,浪花溅在船舷上,碎成千万颗水珠。
船上的水手站在船头,手里举着一面月华城的旗帜,旗帜被河风吹得哗哗响。
王铁柱把狗尾巴草一吐。
“是它!白崖口下来的首航船!”
码头上所有人全站起来了。搬运工、渔贩子、铁厂学徒、石料场的工人、路上买菜回来的老妪——全涌到栈桥边上。
小火轮缓缓靠岸。船上的水手抛下缆绳,王铁柱一把接住,
三两下在缆桩上打了个水手结。水手跳下船头,脸上全是煤烟灰,笑得露出两排白牙。
“月华城首航!白崖口船闸一开,顺水半天到莘国,一天到永济!以后这条河上的船不用再绕旱路了!”
码头上顿时炸了锅。有人拍手叫好,有人难以置信地掐自己大腿,有人拼命往前挤想看看船身上刻的月华城字样。人群里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唐王!唐王到了!”
玉娘推着轮椅走到栈桥尽头。轮椅上坐着李待春,待春手里攥着一朵刚从码头上摘的野花,手舞足蹈地晃着。
李辰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那份电报。登上小火轮,摸了摸船舷上新刷的漆,漆面上还粘着一片白崖口飘来的桃花瓣。
“老魏。测一下航道数据。这趟从月华城到永济城走了多久。”
“一天零两个时辰。过白崖口船闸等了两刻。要是船闸调度再快些,一天就到。水位比秋天高了四尺,吃水够深,轮船能满载走。沿途码头的栈桥全翻新过了,莘国码头和缯国山口新装了龙门吊——都是贤姝夫人设计的,起吊铁矿石省一半工。”
“给下游各码头发电报。就说——春水已发,杞河全程通航。从昆仑山脚下到东海,有水的地方就有船,有船的地方就有路。下游想搭顺风船的可以备货了,想发第一船铁矿和第一批鱼干的提前报单。”
河风吹过船舷,把船上的月华城旗帜吹得猎猎响。
远处永济城工业区的烟囱在夕阳下镀上一层金边,和月华城码头上新亮起的电灯遥遥相对。
洛邑。御书房。
姬明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刚送来的电报抄稿。看完电报,没有说话,只是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张天下舆图前。舆图上杞河还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墨线,上游到白崖口就断了。他拿起朱砂笔,把白崖口往西的那段空白慢慢涂成红色。笔尖划过舆图时沙沙响,朱砂的红映着窗外的暮色。
宋思娇站在旁边,手里端着茶盏。看他在舆图上画完那道红线,才开口。
“白崖口的水路通了。从月华城到永济城,从昆仑山脚到东海——全程通航。唐王把杞河打通了。”
“同一天。”
姬明把朱砂笔搁在砚台上。
“同一天。臣妾也有一桩喜事想告诉陛下。”
“什么事。”
“臣妾的姑姑有喜了。太医说她腹中已怀了陛下的血脉。”
姬明手中的朱砂笔停在半空。
笔尖悬在月华城的位置,一滴朱砂慢慢洇开,在舆图上晕出一个小小的红点。他把笔搁在砚台上,转过身来。
宋思娇垂着眼,脸上的表情很静。
静得像冷宫佛堂里那盆素心兰的花瓣。
袖口还沾着佛堂的檀香灰,从搬到长乐宫的第一天起就再也没有拍掉过——那些香灰是她每次回冷宫的凭证,也是她嫁给天子之后第二件自己亲手带回来的东西。
第一件是那盆素心兰,第二件就是袖口上清不净的香灰。
柳如意送的兰花还在窗台上开着,可袖口上总带着姑姑佛堂里的灰。
新皇后把冷宫和长乐宫,用两样东西连在一起。
“臣妾嫁进宫里,最高兴的不是当皇后。是姑姑从冷宫里走出来,重新看见春天。姑姑说,她这孩子的生辰,刚好赶上春水发的时节——和你画的那条红线,是同一天。唐王通了一条河,咱们家添了一口人。河往东流,人往西看。天下在水上走,家在宫里等。”
姬明没有说话。
把宋思娇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上。窗外朱雀大街上传来更鼓声,是酉时了。
远处杞河的方向,春汛的水声隔着十里地都能隐约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