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鹿野院那天,刚好是个晴天,海上一片祥和。
阳光从云层的夹缝中漏下来,恍如有人撬开云雾,将那一点点光斑洒向人间,光斑随着海浪晃动,像一片钻石海。
远处的船帆在光里是白色的,近处的船帆在风里鼓着。
那件跨国案件已经被审理完成,而鹿野院的休假日也将在此结束。
他站在璃月港的码头上,身后是天领奉行的同行人员,他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把文件递给旁边的人,朝我走过来。
而这次送别,却是在璃月港。
从蒙德到璃月,再从荆夫港到璃月港。
鹿野院看着我身后的朋友们,表情些微古怪。
“再见再见再见!”我站在他面前,把怀里抱着的一大堆东西往他手里塞。“记得把这个送给一斗,这些阿忍也会喜欢的,还有小竹……铭川应该会喜欢这个,这是给黑田和荒谷的,嗯这些是……如果有机会拜托你给绫华他们,如果找不到机会,你就自己用吧。拿好拿好。”
东西太多了,摞在他怀里,他的下巴抵在最上面的一个布袋上,布袋的边角压着他的嘴唇,导致他说话的声音含糊不清的。
他身后的同行人员也接了过去。
两个年轻人怀里也抱满了,一个抱着纸盒,一个抱着布袋,两个人的脸都被遮住了大半,只剩下眼睛,两两对望。
鹿野院嘀咕着:“拜托拜托,怎么什么人都有你的礼物……你这是在开杂货铺吗?”
香菱在我一旁,手里还拎着刚从码头鱼市买的新鲜海鱼,鱼尾巴在塑料袋里甩来甩去:“等会儿要不要来我家吃饭呀,我再去叫胡桃一起。”
她笑起来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像是偷吃了什么东西的仓鼠。
“风带来你的消息,也送来这场偶遇。能在璃月港再见你一面,是天意。”枫原万叶微微抬眸,眼中映着粼粼波光。
鹿野院看了眼万叶:“万叶,你……这次回去吗?巧了,正好顺路。”
万叶看向鹿野院,轻轻颔首:“嗯,此次随大姐头归来,稍作停留。海上的日子久了,也难免想念故土的风。没想到,你也漂泊到了此处。”
没等鹿野院回答,他又转向我,声音轻缓似海风:“原来你也在璃月。蒙德的风……近来可还温柔?那里的蒲公英,应当开得正好吧。”
我刚要解释,脖子被狠狠一紧。一条手臂从身后绕过来,勒住了我的脖子,让我的脸往上仰。
“哟,瞧瞧这是谁家的小迷糊,偷偷溜到璃月港也不跟本堂主打声招呼?哼哼,罪加一等。罚你跟我回往生堂,做我们往生堂的压堂夫人!”
她的手臂还勒着我的脖子,另一只手在我头上揉着,把我的头发揉成了一团鸡窝。
“胡堂主……停停停,先不说回不回璃月吧,压堂夫人是什么?”我的手在空中挥着,够不到她。
“还想转移话题?接招吧!”她整个人扑过来,梅花帽檐都歪到了耳根。
行秋原来也从古华派回璃月港了,他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他上上下下打量着我。
“怎……怎么了?”我被他的目光看得有点发毛。
“可算舍得回来啦?你要是再晚几天,我们可就要组队杀去蒙德揪你出来了。都多久没闻见璃月港的海风了?也不知道回来看看……”她从我身上跳下来,双手叉腰,却忍不住伸手戳了戳我的肩膀。
行秋合上书本,缓步上前,确认我安然无恙后,才露出些许笑意:“如此甚好。方才听胡桃说你来了璃月港,我便暂且搁下课业赶来。见你活蹦乱跳的,倒也不枉我这一路急行。”
他又轻叹一声,语气转为略带惋惜:“说来不巧。重云前日与我约定,待他处理完手头那桩妖邪之事,便一同启程去蒙德寻你。不曾想你倒先一步到了……偏生他此刻又不在璃月港,若知你在此,怕是要懊恼得连冰棍都吃不下了。”
三言两语,旧友来会。
明明是送别鹿野院,没料到这么多璃月的朋友……也算是为他送行吧。
“既然是本堂主盖章认定挚友的朋友,往生堂的亲情折扣价非你莫属。”胡桃的眼睛弯成了两弯月牙,藏不住里头狡黠的阴谋。
“胡桃——”
鹿野院也没想到这次的再别会如此热闹,他的手里还抱着那摞礼物,下巴还抵着最上面的布袋。
等他把这些东西分别放到船上,他扫了一眼还在叽叽喳喳聊天的孩子们。
他的目光先落到万叶身上:“你等会儿是和我同行?那可太好了,路上不至于无聊。”
万叶点头应了一声。
最后还是落到我的脸上。
“你有这么多朋友,我很为你高兴。你也一定很喜欢他们,对吧?”鹿野院看了眼身后要远行的船只,船帆已经升起来了,在风里鼓动着,他又转头继续看我。
香菱接过:“那当然啦!她喜欢我们,我们喜欢她!”她把手里的鱼举高了一点,鱼尾巴还在甩。
身后的同心开始催促鹿野院,声音从远处传过来。
鹿野院朝他摆摆手,示意稍安勿躁。
“但——”他眨了眨眼,凑近了些,声音里带着那种熟悉的狡黠笑意,刻意放大了声音,“在你心里,我总是最特别的那一个,对吧?”
码头上安静了片刻。
似乎觉得这句话不会引起更大的浪潮,他又火上浇油,补充一句:“这可是你说过的。人,要为自己说出的话负责。我们侠肝义胆的……”他淡淡地瞥了一眼行秋,“学者小姐,一定会每天反复咀嚼这句话,将我牢牢记在心里,对吧?”
这个鹿野院,怎么离开了也要给我吸引一下火力,而且嘲讽度怎么增加到我头上了!
“不知道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是你来见我,还是我寻着由头来找你。我希望越短越好。”他一边说着,一边靠近我,站在我的面前。
“最后,给你的搭档——我——平藏先生——一个拥抱,如何呢?”
他贴近我的耳边,声音低到只能我一个人听到,带着些坏心眼的试探:“你会拒绝我吗?”
没等他问完,我就揽住了他的肩膀,拍了拍:“临走前还说这种话,下次见面我不会放过你的。”
鹿野院耸了耸肩,不以为意。
“那我等你的缉捕。”他顿了顿,背过身,晃了晃手,“万叶,你不会也要和她叙旧吧?”
万叶抬头看了眼船只的方向,船帆已经升到了顶,船上的水手在甲板上跑来跑去。
他的目光从船上收回来,落在我脸上,他轻轻叹了口气,如同落叶坠地般无声,目光细致地描摹过我的眉眼和指尖:“潮汐起落,聚散无常。此番相逢,却又是别离。你要记得听听风、看看云。若是三餐不稳,风雨兼程,风也会替你叹息。”
“你……比上次见时更单薄了些。”
他解下腰间的竹筒递给我,里面是刚泡好的清茶:“下次风中偶遇,愿你如这南十字的帆,饱满有力。”
码头的风掀起他的衣角,他顺势转过身,踏上了甲板,却在桅杆的阴影下站定,微微侧首。
鹿野院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如果他的眼睛能说话,我好像听见他在说……
……
对视片刻,他便走了。
两个人同时上了船。
身后几个小伙伴们都在给他送别。
香菱举着那条鱼在空中挥着。
胡桃把手拢在嘴边,朝船只的方向喊:“下次来璃月记得找我们玩啊!本堂主带你们去吃好吃的!”
她回过身,梅花瞳仁危险地眯起来:“最、特、别、的、一、个?好哇,趁我不在偷偷给人排座次是吧?”
香菱凑了过来,鱼还在她手里拎着,她捏着鱼的嘴巴一张一合:“对呀对呀,什么叫做最特别的一个?你在他心里最特别,他在你心里也最特别?前者我没有意见,后者……”
“意见大了去了!”胡桃一个箭步凑到我的面前,呼出的气都像是惹上了几分恼意。
行秋似笑非笑:“至于这位天领奉行的侦探方才所言……最特别的人?”对我微微挑眉,“在下倒是好奇,能得你如此评价的人物,究竟在侠义二字上造诣几何?毕竟……”
“我辈行侠之人,最重情义二字,若论交情深浅,总该有个先来后到。你说呢?”
事实上万叶和鹿野院比在座的各位都要早认识我啊。可眼下……
“我不是!我没有!他乱说的!”我的手在空中挥着。
“不!你迟疑了!编!你就继续编吧!”胡桃凑近我。
“我没有!”
“你眨眼睛了!”香菱也凑了过来。
“海风吹的!”
码头上,海鸥飞过,叫声尖锐而短促,像在笑。
船离港了。
璃月港的码头在视野里慢慢变小,从一座热闹的城市变成了一排模糊的轮廓。
船只破浪,万叶立于船舷,抬手压住被海风吹歪的斗笠,看向船尾出神的鹿野院,语气淡然:“既然洒脱作别,何苦又让目光紧追那片陆地的影子。人心若被风吹乱,便不是真正的自在。”
鹿野院没有回头。
“我可不想让她苦恼。她要是觉得我离不开她,那岂不是太……”
“你在意她,你……喜欢她。”
鹿野院偏过头,看着万叶:“怎么,表现得很不明显?我以为只有她这个傻瓜不知道呢。”鹿野院把目光收回去,落在海面上,轻笑了一声,“毕竟,观察人心可是我的专长。”
海面上有鱼跳起来,银白色的肚皮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落回了水里,溅起一小朵水花。
听着鹿野院的试探,万叶垂下眼睫,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爱,是这世间最无言的和歌,它给浪人系上名为牵挂的枷锁,让决绝的刀客甘愿敛去锋芒。赐予冷静者一捧烈火,教会谦和者寸土不让的刻薄,又在寡欲者心里埋下嫉妒的毒种。”
鹿野院挑了挑眉:“没想到你也会说这种话……”
万叶的目光落在海面上。
海面上有船的影子,有云的影子,有鸟的影子,有光的影子。
“你方才在码头,已然失了冷静。人心一旦有了破绽,言行便不再无懈可击。”
鹿野院沉默了一会儿。
“我从来就不是一个冷静的人。我只是……”
鹿野院已经看不到璃月港了。
海岸线的轮廓融进了远处的雾气里。
他的休假结束,他又要回到那样的日子里去。
去奉行所,翻阅案卷,分析线索,审问嫌犯。
在审讯室里坐着,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对面坐着一个额头冒汗的人。
他把所有的真相都摊在桌上,对方把所有的谎言都藏在桌下。
在这里的回忆,短暂到让人不愿去想。
他看了一眼旁边,万叶还靠在船舷上。
“万叶。”
万叶偏过头,斗笠下露出一小截下巴和一双枫红色的眼睛。
“嗯?”
“其实……”鹿野院转过身,背朝着海,仰望着蓝天。
天空真蓝。
他这么想着。
“你也喜欢她。”
“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