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林念苏难得休息一天,正陪着顾清岚在客厅里看育儿书。
茶几上摊着好几本,都是顾清岚从网上买的,《怀孕百科》《胎教圣经》《新手父母指南》。林念苏翻了几页就放下了,说太啰嗦,顾清岚说他没耐心。
林念苏说:“我是医生,这些我都懂。”
“你是外科医生,又不是妇产科医生。”顾清岚白了他一眼,“再说了,你知道怎么换尿布吗?你知道怎么拍嗝吗?你知道新生儿黄疸怎么处理吗?”
林念苏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顾清岚笑笑着说:“所以啊,乖乖看书。”
他只好拿起书,继续翻。
翻到“新生儿抚触”那一章,正看得一头雾水,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是岳母的号码。
“妈,什么事?”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念苏,你快来!你爸他……他倒了!”
林念苏立即问道:“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他刚才还好好的,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去厨房倒水,回来就看见他倒在地上,嘴歪着,说不出话。我打了120,车还没到。念苏,你快来!”
“妈,您别慌。我马上到。”他挂了电话,对顾清岚说,“你爸出事了。脑出血可能。”
顾清岚的脸色刷地白了。“什么?”
“别急。我先过去。你在家等我消息。”
“我跟你一起去。”
“你怀孕了,别去医院那种地方。听话。”
顾清岚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没再坚持,点了点头。
林念苏抓起外套,冲出了门。
下了楼,上了车,踩了一脚油门,车飞快地往前开。
路上车不多,但他觉得太慢了。
二十分钟后,他到了岳父家楼下。
救护车已经在了,红蓝灯闪着,刺眼。
他跑上楼,门开着,两个急救人员正把顾教授往担架上抬。
顾教授躺在那里,眼睛半睁着,嘴歪向一边,右边的身体完全不能动了。
他看见林念苏,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爸,别说话。我带您去医院。”林念苏握住老人的手。
急救人员把担架抬下楼,上了救护车。
林念苏跟着上了车,握着岳父的手,没松。
顾教授的眼睛一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爸,没事的。能治好。”林念苏说。
顾教授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动了一下。
救护车到了医院,直接推进急诊。
林念苏跟急诊医生交代了病情,阿尔茨海默病史,长期服用抗凝药物,最近血压不稳定。
急诊医生开了头颅ct,护士推着顾教授进了影像科。
林念苏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给顾清岚打了电话。
“清岚,到医院了。正在做ct。”
“严重吗?”
“还不知道。等结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过去。”
“你别来。医院人多,病毒多。你怀孕了,抵抗力差。”
“那是我爸。”
林念苏闭上眼睛。“清岚,听话。有结果了我告诉你。”
挂了电话,他靠在墙上。
走廊里的灯亮着,有人推着担架经过,轮子在地板上咕噜咕噜响。
有人在哭,声音很大,被家属扶着。
他站了一会儿,ct室的门开了,急诊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片子。
“林医生,你来看看。”
林念苏跟着他走进办公室,把片子插在观片灯上。
他的手指在片子上划过去,停在一个白色的区域上。
“右侧基底节区出血,量大约三十毫升。破入脑室了。”急诊医生说,“情况比较重。需要马上手术。”
林念苏的手在抖。
三十毫升,破入脑室。
这个量,这个位置,不做手术必死无疑。
做了手术,也不一定能活。
就算活了,也很可能偏瘫、失语、认知障碍。
“我签字。”他说。
“你是家属?”
“女婿。”
急诊医生点了点头,递过来一张手术同意书。
林念苏拿起来,快速看了一遍,在家属签字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在纸上划过去,沙沙的。
“什么时候手术?”
“马上。神经外科的人已经在准备了。”
林念苏点了点头,出了急诊室,走到走廊尽头,掏出手机,又给顾清岚打了电话。
“清岚,你爸脑出血。三十毫升,破入脑室。需要马上手术。”
电话那头,顾青岚哭了。
“清岚,你听我说。手术有风险,但不做必死。我签字了。”
“念苏……我爸他……”
“他会没事的。我保证。”
手术做了三个小时。
林念苏站在手术室门口,一步没离开。
岳母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低着头,双手合十,嘴唇在动,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走廊里的灯亮着,白晃晃的。
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
有人说话,声音很低。
一切都像隔了一层膜,不真实。
手术室的门开了。
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林医生,手术顺利。血肿清除干净了。但病人还没醒,要送IcU观察。”
“预后呢?”
主刀医生看着他。“不好说。出血量不小,而且破入脑室了。就算醒过来,也很可能有后遗症。偏瘫、失语、认知障碍,都有可能。”
林念苏点了点头说:“谢谢。”
他转身,看着岳母说:“妈,手术做完了。顺利。爸在IcU,您先回去休息。”
岳母摇了摇头。
“我不走。我在这儿等他。”
林念苏没再劝。
他走到走廊尽头,掏出手机,给顾清岚打了电话。
“清岚,手术做完了。顺利。但你爸还没醒,要观察。”
“念苏,我过来。”
“你别……”
“那是我爸。”顾清岚的声音很坚决,“我不进去,就在门口等着。”
林念苏沉默了几秒说:“好。路上慢点。”
挂了电话,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脑子里是岳父被抬上救护车时的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害怕,有慌张,他说不清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是一个老人面对死亡的恐惧。
不一会儿,顾清岚到了。
她挺着肚子,走得很快,身后跟着一个护士,在喊“您慢点”。
她没理,直接走到IcU门口,看见林念苏,眼泪掉下来了。
“念苏,我爸呢?”
“在里面。还没醒。”
她趴在IcU门口的玻璃窗上,往里看。
病床在角落里,她看不太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身上插满了管子。
“清岚,你爸会醒的。”林念苏搂着她。
她没说话,靠在他肩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岳母走过来,拉着顾清岚的手。
“清岚,别哭了。你爸最不喜欢看你哭。”
顾清岚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妈,我爸出事前,说什么了吗?”
岳母想了想。
“没说什么。他最近状态不太好,有时候连我都不认识。但今天下午,他突然清醒了一下。”
“清醒了一下?”林念苏问。
“对。他坐在沙发上,忽然叫我。他说,‘老伴,我好像想起一些事了。’我问什么事,他说,‘那个药的事。我害了那些人。’然后他就倒了。”
林念苏和顾清岚对视了一眼。
那个药的事。那个非法临床试验。
那些被欺骗的患者。
岳父在昏迷之前,想起的是这些。
三人在IcU门口守了一夜。
顾清岚坐在椅子上,头靠着林念苏的肩膀,睡着了。
岳母坐在对面,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条手绢。
林念苏睁着眼睛,看着IcU那扇紧闭的门。
门上有块玻璃,透过玻璃能看见护士在走动,但看不清里面。
凌晨四点,IcU的门开了。一个护士走出来。
“顾清岚的家属?病人醒了。”
顾清岚猛地睁开眼睛。“我爸醒了?”
“醒了。但状态不稳定,你们不能进去。只能在外面看。”
顾清岚站起来,走到玻璃窗前,往里看。
这次她看清了,父亲躺在床上,眼睛睁着,正在看天花板。
他的嘴不歪了,但脸上的表情很茫然,像不认识这个地方。
“爸!”她喊了一声。
里面的老人动了动头,慢慢转向玻璃窗。
他看见了女儿,眼神里闪过一丝光。
护士拿了一个对讲机,递给顾清岚。“你说吧,他听得见。”
顾清岚接过对讲机,手在发抖。
“爸,您能听见吗?我是清岚。”
老人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带着沙沙的杂音。
“清岚。”
“爸,您别怕。您会好的。”
“清岚。”老人又叫了一声。他的眼睛红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爸,您想说什么?”
老人沉默了很久。
他的嘴唇在动,像在努力组织语言。
顾清岚把对讲机贴在耳朵上,屏住呼吸。
“闺女,爸这辈子……对不起你。那个药的事……让你为难了。你……你是爸的骄傲。”
说完这句话,老人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护士走过去,看了看监护仪,朝外面做了一个oK的手势。
生命体征平稳。
顾清岚握着对讲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林念苏走过去,搂住她说:
“清岚,你爸没事。他会好的。”
顾青岚靠在他肩上,哭了出来。
岳母站在旁边,她用手绢捂着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
窗外的天快亮了,灰蒙蒙的光透进来,照在地板上,一片惨白。
IcU的门关着,透过玻璃能看见护士在调整仪器,能看见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能看见老人闭着眼睛的脸。
林念苏搂着顾清岚,看着玻璃窗里的岳父。
他在回想老人说的那句话:“那个药的事,我害了那些人。”
老人一直在记着这件事。
他的阿尔茨海默病越来越重,连老伴都认不出来了,但他还记得那些被他介绍去参加非法临床试验的人。
他记得他们的名字吗?
他记得他们的样子吗?
他记得他们签下的那份放弃追诉权的协议吗?
林念苏不知道。
但他知道,老人这一辈子,可能都在为这件事自责。
“念苏。”顾清岚从他肩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嗯。”
“我爸说的‘那些人’,你还记得吗?”
“记得。”
“你说,他们现在在哪儿?他们还活着吗?”
林念苏看着她。“不知道。但如果你爸醒了,我们可以问他。”
顾清岚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又趴在玻璃窗上,看着里面的父亲。
天亮了,IcU的门开了,护士推着车出来,看见他们,放轻了脚步。
“病人情况稳定了。你们可以先回去休息,下午再来。”
岳母摇了摇头。“我不走。我在这儿等他。”
顾清岚也摇了摇头说:“我也不走。”
林念苏没说话。
他走到椅子前,坐下。
顾清岚靠在他肩上,岳母坐在对面,三个人守在IcU门口,谁都没走。
走廊里的人渐渐多了。
有医生来查房,有家属来送饭,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
有人看见他们,看一眼,走过去,没人说话。
林念苏掏出手机,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爸,清岚的父亲脑出血,做了手术,在IcU。”
过了一会儿,父亲回复:“严重吗?”
“出血量三十毫升,破入脑室。预后不好说。”
“需要我做什么?”
“不需要。您忙您的。”
“我让人安排一下,请宣武医院最好的神经内科专家会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