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教授昏迷的第七天,IcU的门开了。
护士走出来,看着顾清岚说:“病人醒了,目前意识清楚,能说话了。你们可以进去看看,但只能一个人,时间不要太长。”
顾清岚站起来,腿有点软。
她扶着墙,稳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林念苏说:“念苏,我进去。”
“好。”林念苏扶着她的胳膊,“别激动。你爸刚醒,身体还弱。”
“我知道。”
她跟着护士走进IcU。
林念苏站在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
顾清岚走到床边,弯下腰,握住父亲的手。
老人的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上全是老年斑。
他躺在那里,身上还插着管子,眼睛睁着,看着女儿。
“爸。您醒了。”
顾教授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清岚。”
“爸,您别说话。好好养病。”
老人的眼睛红了。
他看着女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女儿,看着天花板,像是在找什么。
他的嘴唇又动了动。
“清岚。”
“爸,您说。”
“那份名单……在我书房……书架后面……暗格里……”
顾清岚愣了一下问:“什么名单?”
老人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监护仪上的数字在跳,心电图还在走,但他的意识又沉了下去。
“爸!爸!”顾清岚喊了两声。
护士走过来,看了看监护仪。
“别担心。他只是累了,睡过去了。生命体征平稳。”
顾清岚站在那里,握着父亲的手,没松。
护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您先出去吧。让他休息。”
她松开手,转身走出IcU。
门开了,林念苏迎上去。
“怎么样?”
顾清岚看着他,红着眼眶说:“念苏,我爸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那份名单,在我书房,书架后面,暗格里。’”
林念苏愣了一下问:“什么名单?”
“我不知道。爸从来没说过。”
两人对视了一眼。
林念苏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名单、暗格、书架后面。
岳父在昏迷了七天之后,醒来的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怎么了,不是问家人好不好,而是说“那份名单”。这说明什么?说明那份名单在他心里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清岚,你觉得那份名单是什么?”
顾清岚想了想。“会不会是……那些被他介绍去参加临床试验的人?”
“有可能。但如果是那样,他为什么要藏起来?”
顾清岚没回答。
她知道林念苏的意思,如果只是一份名单,没必要藏在暗格里。藏起来的东西,一定是不想被人发现的。或者,是怕被人发现的。
“念苏,我想回去看看。”
“现在?”
“现在。我爸说的那个暗格,我想找到它。”
林念苏看了看手表。
下午三点。岳父家离医院不远,开车二十分钟。
“我陪你去。”
“你在这儿守着。我一个人去就行。”
“你一个人?你挺着肚子,翻书架?”
顾清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五个月了,已经很明显了,她沉默了几秒。
“那我陪你。”林念苏说,“让妈在这儿守着。”
岳母在旁边听见了,站起来。
“你们去吧。我在这儿守着。他醒了,我第一个给你们打电话。”
林念苏点了点头。
他拉着顾清岚的手,往外走。
电梯门开了,两人走进去。
到了一楼,门打开,两人走出大楼,上了车。
“念苏。你说,我爸藏的那份名单,会不会跟那个姓孙的有关?”
林念苏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说:“有可能。你爸在昏迷之前,他想起的,可能就是跟那个名单有关的事。”
“那他为什么要把名单藏起来?”
“因为他怕。怕被人发现,也怕被人拿走。”
顾清岚没再说话。
二十分钟后,两人到了岳父家。
顾清岚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她长大的地方,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顾青岚领着他穿过走廊,推开书房的门。
书房不大,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面墙的书架。
书架上是满满的书,中文的英文的,整整齐齐。
顾清岚站在书架前面,看着那些书,不知道该从哪儿找起。
“他说书架后面,暗格里。”林念苏走过去,用手敲了敲书架背板。
实木的,敲上去是实心的声音。
他又敲了敲旁边的墙,也是实心的,没有发现暗格。
“会不会是书架本身有暗格?”顾清岚说。
林念苏蹲下来,看书架的最底层。
书架的底板是活动的,他用手推了推,推不动。
他又看了看书架的两侧,没有缝隙。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整面书架。
“清岚,你爸有没有特别喜欢的书?或者经常翻的书?”
顾清岚想了想。“我爸最喜欢的是那套《医学百科全书》,英文版的。他说那是他当年攒了好几个月的工资买的。”
林念苏走到书架前,找到了那套书。
六本,深蓝色封皮,摆在书架的正中间。
他伸手去拿,发现那本书拿不出来,后面有东西顶着。
他把旁边几本书也拿开,手伸进去摸。
摸到了。
书架背板上有一个凸起,像是一个小把手。
他按了一下,咔哒一声,背板弹开了。
“找到了。”他说。
顾清岚凑过来看。
书架背板后面是一个暗格,不大,大概二十厘米见方。
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已经发黄了,边角都磨毛了。
林念苏把信封拿出来,递给顾清岚。
“你看看。”
顾清岚接过去,手有些发抖。
她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
封面是黑色的,已经褪色了,边角卷起来。
她翻开第一页,字迹很工整,是岳父的手写。
“2018年3月15日。晴。今天老孙来找我,说他们公司有一个同情用药项目,针对早期阿尔茨海默症,免费提供药物。他让我参加。我犹豫了。他说这个药在美国已经上市了,效果很好。我答应了。”
她翻到第二页继续看:
“2018年4月2日。阴。签了知情同意书。全英文的,老孙说内容跟中文版一样。我没仔细看。眼睛花了,字太小。老孙让我签哪儿我就签哪儿。”
第三页。
“2018年5月10日。开始用药。没什么感觉。老孙说要坚持,至少半年才能见效。”
第四页。
“2018年7月20日。老孙又来了。他说公司需要我的病历数据,用于新药审批。我问会不会泄露隐私,他说不会,都是脱敏的。我信了。”
顾清岚的眼泪掉下来了。
笔记本越往后,字迹越潦草。
有些页被撕过,又粘上了。
有些地方有水渍,像是眼泪。
她翻到中间,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的标题写着:“受试者名单。”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年龄、病情、被介绍到哪家医院、参加什么项目、签了哪些文件。
一共37个人。有些名字后面打了勾,有些画了圈,有些写了“已失联”。
顾清岚翻到最后一页。
只有一段话,字写得很用力,铅笔把纸都戳破了。
“这些孩子,都是穷人家的。他们不知道签的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但我怀疑,有人用他们赚钱。我对不起他们。如果我出了什么事,这本本子就是证据。”
顾清岚合上笔记本,抱在怀里,蹲在地上,哭了。
林念苏蹲下来,搂着她。
“清岚,别哭了。你爸没事。他醒了。”
“念苏,我爸他……他一直记着这些。他是在赎罪。”
林念苏的喉咙发紧。
他知道顾清岚说得对。
岳父把那些人的名字记下来,不是为了害谁,是为了赎罪。
他觉得自己害了他们,所以要把他们记下来,万一有一天需要为他们的遭遇作证,他还有这份名单。
“清岚,这个本子,你打算怎么办?”
顾清岚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了。
“交给纪委。这是爸的心愿。他醒不过来了,但名单上那些人,还活着。他们有权知道真相。”
“你确定?”
“确定。”
林念苏点了点头。
他扶着顾清岚站起来,把笔记本装进信封,放进自己的包里。
“走吧。先回医院。你爸还在IcU。”
两人出了书房,关了灯,锁了门。
下楼,上车,顾清岚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不说话。
林念苏发动车子,驶出小区。
“念苏。你说,我爸说的那些孩子,现在在哪儿?”
林念苏想了想。
“不知道。但名单上有名字,有医院,有项目名称。顺着这些线索,应该能找到。”
“如果他们还在吃药呢?如果那个药还在伤害他们呢?”
林念苏没回答。
他知道顾清岚在担心什么,那些被岳父介绍去参加临床试验的人,可能还在吃着那个药,可能还在被当作小白鼠,可能还不知道自己签的那份知情同意书里有放弃法律追诉权的条款。
“所以我们要把名单交上去。”他说,“只有交上去,才能救他们。”
顾清岚点了点头。
车子到了医院。
两人上楼,IcU的门还关着。
岳母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看见他们,站起来。
“找到了?”
“找到了。”顾清岚握着母亲的手,“妈,爸以前的事,您知道多少?”
岳母看着她。“什么事?”
“那个药的事。他签的那份知情同意书。”
岳母沉默了几秒说:“我知道一些。他跟我说过,他觉得自己害了那些人。他每天晚上睡不着觉,翻来覆去的。我问他怎么了,他说老伴,我做了错事。我问什么错事,他不说。”
顾清岚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抱住母亲,哭了出来。
岳母拍着她的背,没说话。
林念苏站在旁边,看着她们。
他的包里装着那个信封,信封里装着那个笔记本。
他知道,那个笔记本一旦交上去,就会有很多人睡不着觉了。
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父亲发来消息:“听说顾教授醒了?”
“醒了。说了一句话就睡过去了。”
“什么话?”
“他说有一份名单,在他书房的书架后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什么名单?”
“那些被他介绍去参加非法临床试验的人。一共37个。名字、年龄、病情、医院、项目名称,都记下来了。”
又是几秒的沉默。“你打算怎么办?”
“清岚说交给纪委。”
林杰说:“好。我让人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