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赵建国离开后的第四天,中纪委便收到了举报信。
牛皮纸信封,打印的地址,没有落款。
信封里装着两页纸,打印的,字迹工整,像是对着稿子抄下来的。
信的内容不长,内容如下:
“中纪委领导:我们举报退休干部林杰同志,利用其曾担任院副总的余威,干预地方教育事务和企业招聘,搞权力寻租。具体事实如下:一、林杰于某月某日打电话给江东省教育厅张某某,过问赵某某之子公务员招录一事,施加影响,要求重新面试。二、林杰于同日打电话给某企业负责人王某某,推荐赵某某之子入职,搞萝卜招聘。三、林杰退休后仍插手地方事务,以权谋私,严重违反廉洁纪律。请组织严查。”
信末署名是:一群正义的退休干部。
这封信当天就送到了中纪委领导的案头。
领导看了两遍,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给林杰拨了过去。
“林老,是我,老周。”
林杰正在家里抱着小远志,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小远志刚喝完奶,打了个嗝,嘴角挂着奶渍。
林杰用纸巾轻轻擦了擦。
“老周?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林老,有件事得跟您说一下。我们收到一封举报信,关于您的。”
林杰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给孩子擦嘴。
“举报我?举报我什么?”
“举报您干预地方教育事务和企业招聘。说您给江东省教育厅的老张打电话,给企业老总老王打电话,帮一个叫赵建国的人的儿子走后门。”
林杰沉默了两秒。
小远志在他怀里动了动,他轻轻拍了拍。
“老周,那封信的内容,你信吗?”
“林老,我信不信不重要。程序上,我们得核实。”
“那就核实。我说的话,都记录在案。第一,我给老张打电话,说的是依法依规处理,不是特殊照顾。第二,我给老王打电话,说的是给个面试机会,别照顾,行就留,不行就拉倒。第三,那个孩子笔试第一,面试被人故意打了低分。我过问这件事,不是帮我自己的亲戚,是帮一个被欺负的孩子。如果这算错,那我认这个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老,您别急。我们已经在核实了。老张那边我们也问了,他说您确实说的是依法依规。老王那边也问了,他说您说的是别照顾。”
“那你们还核实什么?”
“程序。林老,您懂的。”
林杰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远志,孩子已经睡着了。
“林老,还有件事。”
“什么事?”
“举报信里说,您退休后仍插手地方事务,以权谋私。这个帽子扣得有点大。我们查了一下,举报信的Ip地址来自江东省某市。具体是谁写的,还在查。”
林杰想了想问道:“老周,你觉得是谁写的?”
“不好说。但能知道您给老张和老王打电话的人,不多。不是赵建国本人,就是他身边的人。也可能是有人看到赵建国去您家了,故意写的。”
“赵建国不会写。他没那个胆子。”
“那就是别人。林老,您退休了,有些人不想让您安生。”
林杰把小远志轻轻放在小床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
“老周,你说得对。有些人不想让我安生。但我不怕。我做的事,对得起党,对得起老百姓,也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你们查,查清楚了,还我一个清白。查不清楚,我就背着这个名。无所谓。”
“林老,您别这么说。我们肯定会查清楚的。”
“那就查。不着急。我退休了,有的是时间等。”
挂了电话,林杰站在窗前,看着窗外。
苏琳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水果,看见他站在窗前,走过来。
“老林,谁打的?”
“中纪委的老周。”
苏琳的脸色瞬间变了,很担心的问:
“中纪委?找你干什么?”
“有人举报我。说我干预地方事务,搞权力寻租。”
苏琳手里的水果盘差点掉了。
她把盘子放在茶几上,着急的问:“谁举报的?”
“不知道。正在查。”
“老林,我说什么来着?你打那电话,我就说会出事。”苏琳红着眼眶说,“你偏不听。现在好了,被举报了。你退休了,本来可以安安稳稳的,你非要管闲事。”
林杰转过身,看着她说:“苏琳,那是闲事吗?一个孩子被人欺负,一个年轻人被人使了绊子。那是闲事吗?”
“那是别人家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我没关系。但跟我做人的原则有关系。”林杰继续说,“苏琳,我跟你说过。我这个人,一辈子没求过人,没收过礼,没害过人。对得起党,对得起老百姓,也对得起你们娘俩。谁想举报我,就让他举报。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苏琳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擦了擦,没说话。
林杰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说:
“好啦,别哭了。纪委说了,他们在核实。查清楚了就没事了。”
“要是查不清楚呢?”
“怎么会查不清楚?我给老张打电话,说的是依法依规。给老王打电话,说的是别照顾。电话有录音,他们可以去查。我又没说假话。”
苏琳看着他,叹了口气。
“老林,你这个人,一辈子都这样。认准了的事,谁说都不听。”
“对的事,为什么要听别人的?”
苏琳没再说什么。
她转身走进厨房,继续忙活。
手机响了,沈明打来电话。
“首长,我听说了。举报信的事。”
“你消息倒快。”
“首长,您别担心。我找人问了,中纪委那边说问题不大。老张和老王的证词都对您有利。举报信的事,很快就会有结果。”
“我不担心。”
“首长,您说,会不会是赵建国写的?”
林杰想了想说:“不会。他没那个胆子。但可能是他身边的人。也可能是有人看见他去我家了,故意写的。”
“首长,您得罪过的人太多了。江东省那些被您处分过的药企、医院,还有那些在药品集采中吃了亏的人,哪个不恨您?他们巴不得您出事。”
林杰没说话。
他知道沈明说得对。
那些恨他的人,一直在等。
等他退休,等他犯错,等他露出破绽。
现在他们等到了一个机会。
他打了电话,他们就写举报信。
不管他有没有错,先把水搅浑。浑水好摸鱼。
“沈明。”
“在。”
“你帮我查一下,举报信的Ip地址具体是哪里。不用告诉我也行,你自己知道就好。”
“首长,您是想知道谁干的?”
“不是。我是想知道,那些人是不是还盯着我。”
沈明沉默了一下说:“首长,我查过了。Ip地址是江东省某市的一个网吧。查不到具体是谁。那个网吧没有监控,上网登记用的是假身份证。”
林杰笑了。“看来他们很专业。”
“首长,您还笑得出来?”
“为什么笑不出来?他们费了这么大劲,就为了举报我打个电话。说明他们实在找不到我别的毛病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我干净。”
沈明在电话那头也笑了。
“首长,您说得对。”
挂了电话,林杰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小远志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哼了一声,又睡了。
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孩子。
三天后,中纪委的核实结果出来了,
老周亲自打来电话。
“林老,查清楚了。您给老张和老王打的电话,内容确实是依法依规和别照顾。没有施加不当影响,没有谋取私利。举报信的事,我们已经处理了。”
“怎么处理的?”
“举报信内容失实,按程序归档了。写举报信的人,我们还在查。但您放心,不会冤枉您。”
林杰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电话。
苏琳坐在旁边,手里攥着围裙,眼睛盯着他。
“老周,谢了。”
“林老,您别谢我。该谢您自己。您要是真做了不该做的事,我也帮不了您。”
林杰笑了。
“老周,你这话说得好。”
“林老,您以后还是注意点。退休了,有些事能不管就不管。不是怕您说错话,是怕有人拿您的话做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