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林念苏早早到了办公室。
他打开电脑,看着屏幕上医政司的项目审批系统。
这个系统用了好几年了,功能齐全,但有一个问题,审批过程不透明。
申报单位看不到进度,公众看不到结果,只有内部人员知道。
不透明,就容易滋生猜测。
猜测多了,谣言就来了。
谣言来了,就有人信。
有人信了,他就成了“贪官”。
整个周末他都在想要不要改,怎么改。
周日晚上,他跟顾清岚说了自己的想法。
顾清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念苏,你这个改革,会得罪很多人。”
他说:“透明了,得罪的是想走后门的人。但老百姓高兴就行。”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综合处的号码。
“周处长,你过来一下。”
几分钟后,综合处处长周明进来了。
周明四十出头,在医政司干了十几年,业务精通,性格谨慎,说话办事都留三分余地。
他站在办公桌前,看着林念苏。
“林司长,您找我?”
“坐。”林念苏指了指椅子,“周处长,我想在司里推一项改革。所有审批事项,全部上网公开。谁申请、什么项目、审核到哪一步、谁负责、结果是什么,所有人都能查到。”
周明的脸色变了。“林司长,这个……”
“你先别急。听我说完。”
林念苏翻开桌上的笔记本继续说:
“我还想建立审批异议期制度。审批结果公示七天,任何人都可以提出异议。异议必须有依据,无依据的恶意异议不予受理。”
周明沉默了。
“周处长,你有话直说。”
周明看着他,犹豫了一下。
“林司长,您这个改革,方向是对的。但是,太透明了,会得罪很多人。”
“得罪谁?”
“那些想打招呼的人,那些想走关系的人,那些手里有项目审批权的人。”周明小声说;“林司长,您刚被举报过。这个时候推改革,别人会说您是在报复,是在搞个人主义。”
林念苏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问道:
“周处长,我问你。如果审批过程全部公开,我还会被举报吗?”
周明愣了一下。“不会。因为大家都看到了,您是按规矩办的。”
“那老百姓呢?他们会怎么看?”
“他们会高兴。因为透明了,他们就不用猜了。”
“那不就行啦?”林念苏坐直了身子,“周处长,你去拟一个方案。一周内拿出来。”
周明看着他,沉默了有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好。”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林司长,您不怕得罪人?”
“怕。但该做的事,怕也要做。”
周明走了。
一周后,方案拿出来了。
周明熬了好几个夜,方案写得很细,每一页都密密麻麻。
林念苏看了一遍,改了几处,又看了一遍,再改了几处。
然后召集各处处长开会。
会议室里,气氛有些凝重。
各处处长都来了,有人低头看方案,有人皱着眉头,有人偷偷看林念苏的脸色。
林念苏开口说:
“各位,方案都看了。有什么意见,说吧。”
现场没人说话。
林念苏扫了一眼全场。
“都不说话?那我点名。周处长,你先说。”
周明翻开方案,清了清嗓子。
“林司长,我觉得这个改革方向是对的。但是,有几个问题需要再斟酌。第一,审批过程全部公开,会不会涉及商业机密?第二,审批人员的姓名公开,会不会有人身安全风险?第三,审批异议期七天,会不会影响效率?”
林念苏听完,点了点头。
“周处长提的这几个问题,我来回答。第一,商业机密。项目名称、申请单位、审批进度,哪来的商业机密?真正涉及商业机密的内容,在申请材料里,不在审批流程里。我们不公开申请材料,只公开审批流程。第二,审批人员的姓名公开,只公开姓氏和岗位,不公开联系方式。谁想找麻烦,找不到人。第三,审批异议期七天。不会影响效率,因为以前审批完就结束了,没有人监督。现在多了七天,但多了监督。监督多了,出错就少了。效率不是越快越好,是越准越好。”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处长举了举手。
林念苏认出了他,是医疗管理处的老方,五十多岁,老机关了,说话直来直去。
“林司长,我直说了。您这个改革,太理想化了。下面的人不一定会配合。您把流程都公开了,那些想打招呼的人怎么办?他们不会甘心。他们会想办法绕过系统,回到线下去操作。到时候,您公开的只是一部分,不公开的才是大头。”
林念苏看着他说:
“方处长,您说得对。所以我不只公开流程,还要公开结果。谁审批、谁批准、谁负责,全部公开。如果有人绕过系统在线下操作,那他就没有审批记录。没有审批记录,就是违规。发现一起,查处一起。”
老方愣了一下,没再说话了。
林念苏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写了几个字:透明、监督、信任。
“各位,我们这个系统,为什么老百姓不信?因为不透明。他们看不到流程,看不到进度,看不到谁在审批。他们只能猜。猜来猜去,就猜出问题了。透明了,他们就不用猜了。不用猜了,就信了。信了,就稳了。”
他把笔放下,转过身,看着大家说:
“我知道,这个改革会让很多人不舒服。会得罪人。会有人骂我。但我想问各位一句:我们是为什么坐在这里的?是为了那些打招呼的人,还是为了那些等着看病的老百姓?我们审批一个项目,快一天,老百姓就能早一天用上更好的医疗资源。我们慢一天,他们就要多等一天。这个账,你们算过吗?”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方案大家带回去,再研究研究。下周再开一次会。散会。”
各处处长陆续离开。
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了点头。
最后一个走的是老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林司长。”
“方处长,您说。”
“我收回我刚才的话。您这个改革,不是太理想化了,是太实用了。我刚才反对,是因为我怕麻烦。但您说得对,我们是为什么坐在这里的。不是为了那些打招呼的人。”
林念苏看着他,点了点头。
“方处长,谢谢您。”
老方走了。
林念苏把手机放下,拿起桌上的方案,又看了一遍。
方案很细,每一条都写得很清楚。
这个方案一旦实施,会触碰到很多人的利益。
那些习惯了在灰色地带操作的人,那些靠信息不对称吃饭的人,那些把审批权当成个人资源的人。
他们不会甘心。
他们会反对,会抵制,会在背后搞小动作。
果然,三个月后,一封联名信送到了卫健委领导的案头。
这封信是某全国性医疗行业协会写的,抬头写着“关于建议暂停‘审批全过程公开’制度的报告”,洋洋洒洒好几页,意思就是“暂停”。
理由是“涉及商业机密和隐私保护”。
信后附了38家医院院长的签名,都是三甲医院的大院长,有的是人大代表,有的是政协委员,有的是院士。
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跟着一长串头衔。
林念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笑了。
他们不敢直接反对,因为直接反对站不住脚。
所以他们找了一个最冠冕堂皇的理由:“商业机密”和“隐私保护”。
听起来很有道理,但实际上,项目名称、申请单位、审批进度,哪来的商业机密?
审批人员只公开姓氏和岗位,不公开联系方式,哪来的隐私泄露?
“林司长,您还笑?”秘书小周看着他。
“为什么不笑?他们急了。”
“那您打算怎么办?”
林念苏把信放在桌上。“拟个回函。我来口述。”
小周打开笔记本,准备记录。
林念苏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回函写:关于贵会提出的‘暂停审批全过程公开制度’的建议,经研究,答复如下。第一,商业机密。项目名称、申请单位、审批进度,不构成商业机密。真正涉及商业机密的内容,在申请材料中,不在审批流程中。我司未公开申请材料。第二,隐私保护。审批人员公开姓氏和岗位,不公开联系方式。不存在隐私泄露风险。第三,综上,贵会所提‘涉及商业机密和隐私保护’的理由,不能成立。我司决定,继续执行审批全过程公开制度。欢迎监督。但建议必须有依据。无依据的‘建议’,恕难采纳。”
小周的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
记完了,抬起头,看着林念苏。
“林司长,这个回函,会不会太……”
“太什么?”
“太硬了。”
林念苏看着他。“小周,我问你。如果他们有依据,我会认真考虑。但他们有吗?”
小周想了想。“没有。”
“那就不算硬。算讲道理。”
小周点了点头,他拿着笔记本,转身要走。
“等一下。”林念苏叫住他,“回函写完后,上网公开。”
小周愣了一下。“公开?”
“公开。让所有人都看到,他们是怎么建议的,我们是怎么答复的。”
小周看着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走了。
下午,回函在卫健委官网和公众号同步发出。
每一条都回应得清清楚楚,每一条都不留余地。
评论区炸了。
有人说:“这脸打得啪啪响。”
有人说:“38个院长联名,好大的阵势。结果被一纸回函怼回去了。”
有人说:“林司长硬气。”
也有人说:“林念苏这是在给自己树敌。38个院长,得罪完了。”
林念苏没看评论。
他把手机放在抽屉里,该干什么干什么。
他知道,这38个人,只是第一批。
后面还会有第二批、第三批。
那些人不会因为他发了一封回函就收手。
他们会换一种方式,换一个渠道,换一个说辞。
回函上网公开后的第三天,周明打来电话。
“林司长,有个事得跟您说。那个行业协会的人,昨天晚上挨个给签名的院长打电话了。说您不给他们面子,要他们继续施压。还说要在全国院长大会上提案,要求卫健委叫停您的改革。”
林念苏握着手机,没说话。
“林司长,您在听吗?”
“在。”林念苏靠在椅背上,“周处长,你怎么知道的?”
“我一个同学在行业协会工作,昨晚被拉着一起打的电话。他偷偷录了音,发给我了。您要不要听听?”
“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