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的政商两界,在达施勒那番话之后扯开了遮羞布。
共和党全国委员会,在第二天就紧急发布了声明:
叫骂达施勒出卖美国。
两百字的声明里用了七个“背叛”——
背叛了硅谷,背叛了创新,背叛了国家安全,背叛了共和党,背叛了选民,背叛了美利坚,背叛了美国未来……
措辞之激烈,在历届政治斗争史上都极为罕见。
惹得白宫新闻发言人,在例行记者会上被追问了整整二十分钟。
记者们堵着门,不让发言人离开,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总统是否认为,达施勒参议员的言论是卖国?”
“白宫是否掌握,扬帆科技威胁国家安全的证据?”
“司法部的调查何时结束?”
……
发言人的回答始终只有一个:国家安全不容妥协,法律程序不容干涉。
但记者们不买账。
因为他们看到,在Facebook的抽奖页面上。
那张赔偿进度表的评论区里,民众的愤怒正在愈演愈烈。
“达施勒说对了,道歉不难,承认错误不难。难的是,有人宁愿用政治手段掩盖错误,也不愿意面对真相。”
这条发言被翻译成十七种语言,在社交平台上疯狂传播。
共和党启动了紧急公关预案。
多位参议员和众议员,接连在福克斯新闻、cNN、《华尔街日报》等媒体上发声,口径高度统一。
那就是渲染华夏科技威胁论。
他们将扬帆科技,暗示为“东方神秘政党的代言人”。
将杨帆编排成,“在硅谷插旗的技术殖民者”。
将8月9日的网络攻击,说成是“美国科技产业的自卫反击”。
甚至有议员在国会发言时,把扬帆科技的Logo投影在屏幕上,旁边放了一张东方导弹发射的照片,声称两者之间存在“某种联系”。
这种公然抹黑、把民众当傻子的把戏,让人啼笑皆非。
民主党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党内高官纷纷出来站台,指责共和党在恐吓选民、转移视线。
为了舔金主爸爸连脸都不要了,公然包庇违法乱纪行为,视法律如无物。
两党的口水战,愈演愈烈。
而扬帆科技的抽奖页面。
像一面镜子,冷静地反射着这一切。
每天十万美元的抽奖还在继续,每天的进度公示还在更新。
表格上的十六家企业,赔偿进度栏依然写着“暂停”。
评论区里的愤怒,从“为什么没有赔偿”变成了“为什么白宫不让他们赔偿”,又从“白宫在偏袒硅谷”变成了“共和党在出卖美国”。
民意在Facebook算法的倾斜下逐渐松动。
那些原本支持共和党的中间选民都在质疑:
“如果司法部真的在依法办事,为什么不敢公开调查进度?”
“如果商务部真的在保护国家安全,为什么不敢公开审查标准?”
达施勒的支持率,在年轻选民中稳步攀升。
共和党在科技行业从业者中的支持率,跌到了十年来的最低点。
——
2002年8月18日,上午。
在北美两党混战中,杨帆赶到了京都某地。
一间会议室的长桌上,摆着二十多本新装订的书册。
每一本都有一两百页厚,摞起来像一座小山。
长城计划智囊团成员,郭名远坐在桌子的最里端。
手里拿着一支红笔,在其中一本书上勾勾画画。
看到杨帆,他抬起满是血丝的眼睛:“小杨啊,快来看看。”
“这是第十四稿,梳理了听证会上,所有可能遇到的问题,还好赶出来了。”
杨帆拿起最上面那本手册,翻开第一页。
封面正中心写着:听证会应对手册·第十四版。
没有日期、编号和保密等级。
目录页上写着:137个可能的问题及标准应答;17种法律陷阱及破解方法;9种证据链伪造手法及揭露策略……以及听证会失败应急预案。
手册里的每一页。
都是智囊团,和扬帆科技策略研究院人员,在过去两周里不眠不休的心血。
“郭老,”杨帆态度真诚,“谢谢。”
郭名远摆了摆手:“不用谢,你这一仗,不只是在替扬帆科技打,也是在替,所有想要走出去的华夏企业打。”
“如果你赢了,以后华夏企业出海就有底气了。”
杨帆没有说“我不会输”这种话。
他知道,这种话说出来没有意义。
赢不赢不是靠嘴说的,是要靠做的。
他坐下来,翻开手册,开始看。
——
当天下午。
杨帆被带到了一间审讯室。
审讯室里,杨帆一个人坐在椅子上。
正对着六位来自华夏政府智库的顶级专家。
法务、国际关系、网络安全、危机管理、心理博弈——
每个人擅长的领域各不相同,但此刻每个人的表情如出一辙。
这是听证会前的一次模拟质询。
也是杨帆前往美国前的一次压力测试。
灯光被调得很亮,直接照在他脸上。
让他睁不开眼、心情烦躁、难以静下心来。
这种打光方式有意模仿,国会听证会的现场环境。
让被质询者坐在聚光灯下,提问者坐在阴影里。
质询者的每一个表情,都会被摄像机记录,每一次犹豫都会被放大成心虚。
专家们轮番提问,从技术细节到商业策略,从法律依据到政治立场,从证据链到情绪管理……
每一个问题都刁钻,每一个陷阱都隐蔽,每一个角度都出乎意料。
“杨先生,你是否承认扬帆科技的反击行为,造成了美国本土网络基础设施的损害?”
“杨先生,扬帆科技的数据中心,是否曾经收到过来自华夏军方的技术支援请求?”
“杨先生,你个人与华夏政府官员的交往频率是多少?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
“杨先生,如果听证会要求你交出扬帆科技的全部源代码,你会配合吗?”
……
杨帆一个一个地回答。
前两个小时游刃有余,第三个小时有些跟不上快节奏。
到第五个小时时后背湿透、声音嘶哑、逻辑开始出现混乱……
而从头到尾,没有给他喝过一口水。
因为国会听证会上,对方可能连坐都不让他坐。
六个小时的模拟质询结束了。
郭名远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小杨啊,一周后的听证会,难度只会更大,你要记住三件事。”
杨帆坐直身子,认真听着。
“第一,听证会不是法庭,没有逻辑和事实依据可言。”
“上百人盯着你,想要抓住你前后逻辑的混乱。他们想制造华夏恐惧,制造扬帆科技的恐惧。”
“你需要回以更大的恐惧,对不公的恐惧,对谎言的恐惧,对权力滥用的恐惧,用恐惧来对抗恐惧。”
“第二,如果意识不清醒、不确定如何回答,不要强行回答,可以拒绝。”
“第三,你不是一个人去,你身后有四亿用户,有全球开发者,有国家。这些都是你的底气。”
杨帆点头:“我记住了。”
从这里离开这里时,已近深夜。
六个小时的高强度对抗,比重生以来,打过的任何一场仗都要累。
商业上拼的是策略和手段,而听证会是人与人之间的正面交锋。
“安排公司专业人员,把手册中涉及证据链的东西,全部做成普通人能看懂的东西。”
“图表、动画、视频、时间线……怎么直观怎么来。”
“听证会不是法庭,法庭是给法官看的,听证会是给全世界看的。”
“要让每一个看电视的人,都能看懂发生了什么,能自己判断谁对谁错。”
车上,林晚点了点头,开始着手安排。
——
8月19日,距离听证会还有七天。
上午十点,司法部第三次,向扬帆科技北美公司送达了传票。
措辞比前两次更加严厉:
“如杨帆先生,未能于8月26日上午9时出席国会听证会,国会将视其为无正当理由缺席,并依据《美国法典》第2编第192条,以藐视国会罪对杨帆先生发出强制传唤令。”
“届时,杨帆先生在美所有资产将被冻结,其在全球范围内的引渡程序将启动。”
传票送达的消息,在半小时内传遍开来。
这份传票,就是最后的通牒了。
——
然而这一天,杨帆哪儿都没去。
他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四合院。
老爷子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面前摆着一张旧棋盘。
杨帆在对面坐下,陪老爷子下棋。
“今天有空?”老爷子问。
“今天有空。”杨帆说。
“准备好了?”
“都准备好了。”
没有多余的话。两个人就这么下了半天棋。
老爷子连赢三盘,杨帆每一盘都输得心服口服。
夏风穿过院子。
葡萄叶子沙沙作响,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清脆而安定。
临走时,杨帆递给老爷子一份文件。
如果此行北美遇害,扬帆科技不能停。
老爷子拿着那份文件,在院子里坐了两个小时。
——
下午,杨帆陪宋今夏去了西单。
她拉着他逛了整整三个小时,买了衣服,买了鞋子,买了一大堆有的没的。
每一家店她都要进去看看,每一件东西她都要拿起来比划。
“这件好看吗?”
“好看。”
“真的假的?”
“真的。”
她挽着他的胳膊,在人群里挤来挤去,笑得很大声。
傍晚,杨帆抽空回了一趟人大。
他在宿舍楼下面站了一会儿,又去行政楼转了一圈,在小姨那儿讨了一顿骂。临走时被学生认了出来,在引起骚动之前,赶紧闪身离开了。
——
晚上七点,中关村附近一家不起眼的包间。
火锅翻腾着,满屋子都是辣椒和花椒的香气。
杨帆坐在主位上,左手边是宋今夏,右手边是张涛。
对面坐着朱迪、巧儿和三宝。
六个人围着一口锅,桌上摆满了涮菜。
张涛夹了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了七上八下,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这家的毛肚,京城一绝,你们尝尝。”
朱迪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你吃相能不能好看点?”
“吃火锅要什么吃相?”张涛理直气壮。
所有人都笑了。
笑声在热气里化开,整个屋子都是暖的。
宋今夏端起杯子,碰了碰杨帆的杯子:“干杯。”
“干杯。”
六只杯子碰在一起,热热闹闹。
仿佛又回到一年前,杨帆将三宝和巧儿带到金陵时,一群人一起吃饭的场景。
巧儿红着眼眶,把脸藏在杯子后面。
三宝低着头,拼命往嘴里塞肉。
宋今夏微微仰起脸,努力不让眼眶里的眼泪落下来。
张涛又夹了一片毛肚,这一次涮了很久,久到毛肚都老了,他还在涮。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杨帆放下筷子,看着这一桌子人。
锅里的汤还在翻滚,蒸汽模糊了每个人的脸。
“好吃。”他说。
但没有人拆穿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