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京城有句老话,一板砖下去砸中的十个人,就有八个是当官的,另外两个是各地的富商。
他深吸一口气,低着头从人群里挤出来。回到客栈的时候佟湘玉正站在柜台后头打算盘,看见他进来了,手中动作未停,只是抬起了头。
“拿到了。”
“几号房?”
“甲字三十七。”
佟湘玉嗯了一声,把手伸出来。
吕秀才愣了一下,然后把准考证递过去。
佟湘玉接过来看了一眼,拉开柜台最里头那个上了锁的抽屉,把准考证放进去锁好。
吕秀才看着她这一连串动作,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佟湘玉重新拿起笔继续打算盘,嘴里说了一句“放我这儿,你弄丢了我可赔不起。”
吕秀才点了点头,想说谢谢,又觉得太生分了,想说掌柜的你放心,又觉得太矫情了。
八月初九,乡试第一场。
寅时入场,天还是全黑的。
吕秀才背着考篮出门的时候,发现客栈大堂里灯亮着。
佟湘玉站在柜台后头,白展堂靠在门口打哈欠,李大嘴端着一碗热粥从厨房里出来,莫小贝揉着眼睛蹲在楼梯口。
吕秀才看着他们,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佟湘玉说愣着干啥,赶紧喝粥,喝完赶紧去考试。
李大嘴把粥塞进吕秀才手里,碗底垫了块布免得烫手,嘴上还念叨着这可是专门熬的及第粥,要是考不上就白瞎了我这碗粥。
吕秀才端着那碗粥,觉得喉咙有点堵,低下头一口一口喝完了。
白展堂在旁边打了个哈欠,催促他快些走。
“赶紧去吧,等你到时候考上了,别忘了兄弟我。”
吕秀才放下空碗,郑重地点了点头。
到贡院的时候天色还是全黑的。
门口的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
验了准考证,过了搜检,吕秀才背着考篮找到自己的号房。
号房不大,一张考桌一张窄床,面前是空的,什么遮挡都没有。
他把笔墨纸砚一样一样摆在桌上,然后把那张准考证搁在旁边,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卯时发卷。
展开考卷。
这一天他写了什么,后来谁也问不出来——他只说写完了,手很酸,别的什么都不记得。
八月十一,第二场。
这一场考的是实务综合,三道大策论,分别考民生、军事、财政。
吕秀才拿到考卷的时候扫了一眼题目,忽然就想起在明王专列上朱圣保跟他说的那些话——修黄河堤坝是全线修还是哪里破了修哪里?
商农同级到底应该不应该?
给官员提俸禄是为了什么?
现在这些想法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往笔尖涌,他一口气写了满满几大张纸。
八月十三,第三场答辩。
吕秀才站在主考官面前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软的。
主考官问了他一道关于基层赋税的问题,他答得很老实——没有掉书袋,没有引经据典,就是把他在同福客栈当了这些年账房见过的所有事情,加上自己觉得应该如何说了出来。
他答完之后主考官没说话,旁边一个穿青袍的翰林院学士倒先开口了,问他这些年在哪做事。
他如实回答,这些年除了考试看书,就是提笔算账。
八月十三日答辩全部结束后,整个乡试流程走完。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所有考卷经弥封、誊录后送读卷官评阅,评定名次后呈顺天府审核,然后正式放榜。
九月初五,乡试放榜。
吕秀才一夜没睡。
他不是不想睡,是一躺下就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辗转反侧到了半夜,干脆起来把大堂的地扫了一遍,把柜台擦了一遍。
天刚亮他就去了贡院。
到的时候榜墙前已经黑压压一片人头,他站在人群外头踮着脚什么都看不见,只能一寸一寸往里挤。
好不容易挤到榜墙前头,他从第一名开始往下看。
第一名不是他。
第二名不是。
第三名也不是。
前十名全不是他。
吕秀才额头上开始冒汗,手指顺着名单一行一行往下滑,滑到第十二名的时候停住了。
吕轻侯。
他看着那三个字,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一样定在那里,后头有人推他喊了一声“兄弟让一让”,他也没动。
旁边一个不认识的秀才看他发呆,拍了拍他肩膀问他中了没,吕秀才说我中了。
那人问他第几名,他说第十二。
那人立刻拱手说恭喜恭喜,第十二名可是好成绩。
吕秀才也说恭喜恭喜,说完才想起来还不知道人家中没中。
他退到人群外头,找了个墙根蹲下来,把那张抄了名次的小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顺天府录取八十名举人,他排第十二。
顺天府本就是天才云集之地,如今的大明更是人才济济,来的全是各地精英...这个成绩已经极其难得了。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并不完全是高兴。
他一路往回走,一路低头看着那张纸条,眉头一点都没放松。
第十二名在别人看来已经是了不得的成绩,可在他心里总觉得不够。
他想起那些在考场上侃侃而谈的人,想起答辩时排在他前面那个对答如流的考生,想起自己写到一半突然卡壳的那一瞬。
他觉得自己明明可以更好,明明可以进前十,明明...
回到客栈的时候白展堂正站在门口迎着来往的客人,远远看见吕秀才走过来,客人也来不及招呼了。
还没等他开口问,吕秀才就说中了。
“第几名?”
“第十二。”
白展堂立刻咧嘴笑开了,手在肩膀上的抹布上擦了擦就要过来拍他肩膀。
手抬到一半看见吕秀才脸上的表情,又停住了。
“第十二名你还愁啥?你知不知道整个顺天府多少人考?你排第十二!”
吕秀才在白展堂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长长的叹了口气。
“老白,我不是不知足。
我知道第十二名已经很难了,我读的全是死书,家道中落后没请过好先生,没上过好学堂,在同福客栈当了这么多年账房,根本没有系统地学过策论。
能考进前十二,我知道不容易。
但我总觉得...如果再早一个月开始准备,如果答辩的时候那道题再多想一会儿,如果再...”
他停了下来,没有再说下去。
白展堂在旁边蹲着听他说完。
“你能做到现在这样,已经很是不容易了,这天下这么多的天才,而这里是天下英才汇聚的地方。
你没有他们那样的背景,没有教书先生一直教导,十二名...不差了。”
吕秀才沉默了好一会儿。
“等哪天我请你们吃饭吧。”
白展堂还沉浸在自己刚才那番话里,冷不丁听见这句,愣了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