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就是分发试卷。
试卷分发下去的时候,除监试官、巡绰官等考场官员外,其余官员依次退出了考场。
一道高大的屏风在陛阶之下立了起来。
这是朱棣提前就让人弄好的。
不然下头人在考试,自己在上头和大哥说悄悄话,这不是有损皇室颜面么?
“大哥,你说这次的状元是谁?”
朱圣保摇了摇头:“这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神仙。”
“我刚刚瞧见那个谁?吕什么那个?他用的笔墨都是宫里头的吧?是不是上次雄英出去送的那些?”
朱棣这么说,是因为给考生准备的都是制式笔墨,但是吕秀才拿的,很明显是高端货。
那玩意虽然自己不用,但是自己当王爷的时候,用得可不少。
朱圣保点了点头:“上次不是乡试嘛,他取得的名次还不错,就请雄英去吃饭,雄英就带了一套宫里头的笔墨砚台去。”
朱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把这小子记了下来。
之前他也在密报上看见过这个名字,但是并没有太在意。
于他而言,这些人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但是有大哥授意,雄英亲自送礼,那就说明这小子应该是有点东西。
就是不知道东西有多少了。
他想起当初密报上写的,此人家中先祖曾做过知府,此人虽落过榜,在一个小客栈做了一两年的账房先生。
但是从未算错过账。
看来,如果可以,可以让这小子去和夏原吉这老小子做做伴去,免得夏原吉天天死气沉沉的。
下头的考生埋头苦想,朱棣却和朱圣保悄悄溜出了奉天殿。
站在外头,朱棣扶着朱圣保的肩膀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舒服!
大哥,你是不知道啊,现在文渊阁天天都把那些不重要的拦了下来,我这一天,总算是能得点闲了。”
“以前也没见你有多忙,那些事情你不都交给高炽的?”
朱棣被这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自己也没这么懒吧?
应该没有吧?
自己把事情交给高炽,那是磨练他的意志,这样自己回老家之后,这小子就能最快上手了。
而且解缙这些人不都是他的么?
多干点活怎么了?
这叫培养。
朱圣保没搭理他,背着手,朝着花园走去。
这是他在京城参加的最后一次殿试。
明年底后年初,远征舰队就要从津港出发。
打完这一仗不知道要多久,打完回来,自己大概就要卸下担子回凤阳了。
到那时候,再来京城的机会,恐怕寥寥无几。
他在这个世界的亲人一个个都走了,现在只剩年轻点的了。
这一次远征,能带多少出去,就要带多少回来。
等回来以后,他大概会和那些弟弟们一起,回到他们出生的地方,种种地,带带孙子。
看着朱圣保的身影,朱棣心中一阵酸涩。
他何尝不知大哥在想什么,自己从小便是在大哥身旁长大,长大以后大哥又处处为自己着想,自己,应该是最了解大哥的人了吧。
大哥的压力太大了。
接下来的考试时间,两人再没露过面,而是在乾清宫里头对弈。
朱棣这段时间一直在想,大军演练到底能不能行。
其实是可行的。
大明并不是说没有钱粮,恰恰相反,大明有钱有粮有人。
现在离出征也就一年多的时间了,如果要演练,那就要抓紧时间了。
调动军队要时间,改制武器也要时间。
二十万大军倒是无所谓,反正他们那些所谓的火炮火器很难打中孝陵卫。
但也难免,万一要是伤着一个,那可就太心痛了,孝陵卫每一个可都是精心培养出来的。
所以就要加紧赶制一批小威力的弹药。
“等考完了,过两天吧,我让纪纲亲自跑一趟工匠署和工部,让他们拿出个方案来,造一批低威力弹药需要多少银两,到时候一起让夏原吉算算。”朱棣捻起一颗白棋,放在了棋盘上。
“不用,这一次,我要的是有伤亡的演练,是会死人的。”
朱棣一愣。
有伤亡的演练,那就说明,大家是真刀真枪上场了。
那这个损失...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大哥...”
朱圣保摆了摆手:“放心,孝陵卫的手弩会把箭头换成煤渣箭头,虽然也会伤人,但至少能尽量保证不死人。
不过,如果真的出现了伤亡...那也是无法避免的。”
朱棣点了点头,煤渣箭头,虽然不像寻常箭头一样有那么强的杀伤力,但是打在人身上,还是能给身上射个血洞洞出来。
但这已经是最能减少伤害的了。
“大哥,到时候,我可得亲自来和你对垒了,打哭了我可不负责。”
朱圣保轻笑了一声。
这孩子,这是梦还没醒?
“如果你能把我打哭了...要什么,你随便挑。”
“当真?哪怕是我要那幅舆图正本也可以?”
那玩意朱棣眼馋好久了,只不过之前一直想着正本放这里安全,就一直放在镇岳殿里头,现在世界已经全部浮现在了眼前,这舆图正本,留作收藏也是很好的。
“当然。”
“行!就这么说定了!”
三月初二,读卷官在文华殿集体阅卷。
朱圣保在翻阅过程中重点关注涉及本土治理的答卷。
他翻到一份卷子,看到“人人有书读,人人吃饱饭,天下无战事”这几行字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年头写策论,大多数人都喜欢用排比句堆砌宏大的词汇,动不动就是“经天纬地”“万世太平”,很少有人用这么朴素的语言。
旁边的读卷官看见他对着这份卷子看了很久,小声问了一句:“殿下,这份卷子如何?”
朱圣保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把卷子递给旁边的朱棣。
“这个人不错,如果可以,就往前提一提吧,我们以前做的事情,现在努力的事情,未来要达成的,就在这三句话里头。”
朱棣接过看了一眼,文章其实写得不是很好,没有别人那般华丽,但是极其朴实。
论天下大事,论民生大事,论朝廷大事,其实要的就是朴实,太多华丽词藻堆砌出来的,反而不妥。
这一点,在洪武时期就饱受诟病。
三月初三,朱棣御笔亲定名次。
三月初四传胪大典,朱棣在奉天殿宣布进士名次。
吕秀才跪在殿中,听见“吕轻侯,二甲第十一名,赐进士出身”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以为,自己能进三甲就已经是祖宗保佑了,没想到,居然是二甲。
他走出奉天殿的时候腿还在发飘,站在汉白玉台阶上往下看,阳光洒满奉天殿广场,白花花的一片,那么刺眼。
自己,终于是走到了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