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方才说的取暖,还能有何大用?”
曹操端着酒碗,目光落在屋内。
铁炉的炉盖掀开,有一簇蹿高的蓝火。
火苗幽幽,贴着铁炉口翻卷。
那东西不像木柴,也不像炭火,偏偏烧得极稳。
曹操越看,心里越不安分。
林阳顺着他的目光往后一瞟,将木火钳往旁边一撂,身子微微前倾。
“炼铁。”
两个字落下,院中风声都似乎轻了一瞬。
“它是上等燃料。”林阳不紧不慢道,“热力比上好的木炭还要猛,猛出数倍不止。”
咔。
曹操刚凑到唇边的酒碗,硬生生停在半空。
郭嘉也转过头,眼神往西厢那只铁炉扫去。
二人久在军中,太清楚“炼铁燃料”这四个字有多重。
那不是一屋一炉的小事。
那是刀枪,是甲胄,是前线将士手里的命。
荀彧每次从许都送信到前线,写得都很稳。
粮草尚可。
军械尚可。
后方无忧。
可曹操心里明白,所谓“尚可”,多半是文若在替后方遮风挡雨。
这些日子,前线送来的刀枪甲叶,确实慢了。
曹操曾追问过缘由。
答案只有两个字。
木炭。
曹军为了给前线打造兵甲,许都城外方圆三十里的林木,几乎被砍得见了天。
烧炭要木,炼铁要炭。
这东西短缺起来,就像一只手,死死掐在曹军脖子上。
林阳看着二人的反应,也没藏着掖着。
他指了指炉火,直截了当道:“此物民间唤作乌金,埋在浅层地底。不必挖什么深坑,只要剥开表层土,便能大片开采。”
“储量极丰。”
“且不用伐木,不用烧窑,本钱比木炭低得多。”
曹操缓缓把酒碗放回石桌。
这一次,他的神情再无半分酒后松散。
“既然极丰,又便宜,为何从前铁市不用?”
问得很稳。
也很要命。
若此物真有林阳说得这般好,天下匠户早该抢着用了,哪里轮得到今日才显威风?
林阳在石桌上轻轻点了两下。
“因为生料有毒。”
曹操眉头一压。
郭嘉也收起了懒散神色。
林阳继续道:“方才奉廉兄说,这东西若在闭室中燃烧,能害人性命,这话不假。”
“这石头肚子里藏着一股阴毒浊气,我称它为浊硫之气。”
“人吸多了,损命。”
“若是直接丢进高炉,拿明火去燎,那毒气便会混进铁水里。打出来的刀枪,看着光亮,实则脆得很,一砍就碎,全无韧劲。”
曹操眉心顿时锁紧。
“若是如此,那便只是废料。”
能烧得再旺,打不出好刀,也只能拿来暖屋。
他刚要开口,林阳却已经话锋一转。
“不过,凡事皆有破解之法。”
林阳靠回石凳,语气仍旧平淡。
“木头能闷烧成精炭,这石头自然也能。”
曹操眼神一动。
郭嘉轻轻咳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林阳拿起酒碗,浅浅饮了一口。
“专门修筑封闭泥窑,不让它见明火,只以微火慢焙。”
“窑底铺石灰。”
“这石头里的毒气,会被一点点焐出来,再被石灰吃干净。”
“最后烧成一层硬如乌钢的黑料,我称它为净料。”
净料。
曹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这两个字听着朴素,可落在军中,分量却重得吓人。
林阳放下酒碗,继续道:“此净料入炼铁高炉,便无毒烟侵扰。它本身那股蛮横热力,却能全数留下。”
“炉温会攀到从前难以想象的地步。”
“甚至,比那生乌金还要爆裂三成。”
郭嘉的手指,在膝上轻轻一顿。
曹操的呼吸也沉了些。
林阳看向曹操,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寻常精炭熔化一炉铁水,需耗去大半个时辰。”
“用此净料。”
“只需一半光景。”
院中安静下来。
只剩铁炉里隐隐的火声。
熔铁耗时缩减一半。
火力比精炭更猛。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许都铁市的产能,将在原有根基上翻上一番。
甚至更多。
前线紧缺的甲叶、环首刀、长枪、箭镞,将不再一车一车慢慢挤出来,而是能成批成批地堆入库房。
曹操彻底坐不住了。
他双手按在石桌边缘,身子向前一倾。
“澹之是说……”
曹操盯着林阳,声音压得低,却藏不住里面的火。
“此物不仅能炼铁,且法门已通?”
林阳点了点头。
郭嘉与曹操对视一眼。
两人的眼底,几乎同时亮了起来。
林阳随手捏起一颗咸豆,丢进嘴里,嚼得咔嚓作响。
“不光能用。”
“我已将那闷窑去毒之法,连同炉内加料化渣之法、锻打折叠逼气之法,一共三策,全传与了子扬。”
曹操猛地抬头。
“哦?!”
这一声,嗓门大得惊人,连音都劈了一下。
郭嘉也差点没绷住,身子跟着坐直。
“已经传与刘子扬了?”
林阳被二人这反应弄得一怔。
他坐在原处没动,只抬眼看了看面前神情紧绷的“孟良”。
“子德兄,莫激动。”
他倒也能理解。
这两位刚从前线回来,满脑子都是打仗、粮草、袁军,想必还没听到后方动静。
林阳抽过一块布巾,擦了擦手,随口解释道:“前些日子,新安营那边的矮炉用炭太猛。城外木材又采得见底,铁市便断了炭供。”
“子扬情急之下,命人挖了这乌金。”
“也没多想,直接当原煤填进高炉里。”
“结果接连十多日,打出来的军械全是废品,脆如朽木。”
曹操不由听得脸色发沉。
林阳继续道:“那夜子扬急得满脸黑灰,拉着令君跑到我这里叩门求教。”
“我也是那时才知晓,你们已经寻到了此物。”
他摊了摊手。
“事关前线儿郎手里的刀枪,拖不得。”
“我当夜便画了图纸,定下那三策,让他回去照办。”
“算算时日,如今铁市那些歇火的大炉,应当早已复燃投产了。”
说到这里,林阳顿了顿。
他看着对面二人如木雕泥塑般僵住,还以为他们只是觉得消息来得突然。
“此事也就是这几日发生的。”
林阳笑着摇了摇头。
“想来是子德兄与奉廉兄从官渡撤回许都,走得太急。”
“令君那边又管着一摊子后勤军务,怕是还没寻到合适时机,向司空禀报。”
“司空尚且不知,自然也就未曾召集你们这些谋士商议。”
“你们不知情,也在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