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在祁同伟刚才坐过的位置坐下,看着神色萎顿的陈岩石关切道:“陈叔叔这是怎么了?祁同伟明知我们两家的关系,还敢上门挑衅?简直无法无天!您别担心,这事我来处理。”

    闻言,陈岩石脸色更加复杂。

    倒是王馥真接过话头:“这老顽固就是倔脾气。

    同伟来给他紧紧弦也好,省得他总认不清分寸。

    这些年来家里天天人来人往,知道的说是来 ,不知道的还当咱家是菜市场呢。”

    沙瑞金敏锐地捕捉到王姨话里亲昵的“同伟”二字。

    联想到祁同伟方才在此的放肆举止,他突然察觉到什么——这样的称呼,绝非普通交情。

    他若有所思地望向王姨:“同伟?你们很熟?”

    王馥真与陈岩石对视一眼,轻声道:“那孩子当年和陈海是同学,吃百家饭长大的。

    大学时过得拮据,我们听说后常叫他来改善伙食。

    后来他和陈阳……虽然谁都没挑明,但我们都看出两人互生情愫。

    可惜后来……”

    命运无常,两人终究错过。

    祁同伟之后也再未出现,今日此行,竟是他得知陈阳出嫁后的头一遭。

    专程而来,只为与这老头子理论一番。

    沙瑞金闻言,神情一时恍惚。

    当年那个稚气未脱的小女孩模样,悄然浮现于脑海。

    “这么说,那小子差一点就成了我的妹夫?”

    此话一出,身旁的白秘书心头一震。

    言下之意,已不言自明——陈家便是他沙瑞金的家人。

    白秘书默立一旁,悄然无声,彷佛隐身。

    始终沉默的陈岩石,此时也按捺不住。

    “什么妹夫,别瞎说。

    没影的事,提它做什么。

    小金子你来得正好,快给我出个主意。

    眼下这局面该怎么处理?我已经答应了那些工人,万一真被祁同伟说中,那岂不是作孽!”

    王馥真听到这里,忍不住轻笑出声。

    陈岩石瞥了她一眼,她却毫不相让:“亏你还是老干部,这么多年工作都白做了。

    无论如何,股权交易已经完成。

    不论结果如何,下岗工人的安置责任都在山水集团和政府那里,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你不过抬高了价格,谈何造孽?也就祁同伟能治你,不然你又要去找李达康了。

    就像他说的,一切自有规章,按章办事便是。

    你去或不去,结果并不会有分别。”

    陈岩石闻言,低叹一声。

    此刻,他确实被祁同伟一语震慑。

    事实如此,他干扰了正常工作进程,这一点谁都无可辩驳。

    只是骤然被祁同伟如此指出,他一时仍难以释怀。

    沙瑞金静观二老争执,嘴角含笑,彷佛回到从前自己还是毛头小子的岁月。

    而今不同了,他已是书记,汉东最有权势的人。

    几十年光阴,匆匆而过。

    陈岩石自知说不过王馥真,转而望向沙瑞金:“小金子,你这趟来是做什么?”

    沙瑞金笑道:“陈叔叔,您该不会以为我是专程来看您笑话的吧?”

    他握住陈岩石的手,语气郑重:“我这次回来,主要是为了汉东的大局。

    想借这个机会召开省委扩大会议,请您在会上讲讲当年抗日战场上的经历,给咱们汉东的领导班子鼓鼓劲。”

    陈岩石点了点头。

    沙瑞金注视着他,又忍不住问:“陈叔叔,您对祁同伟这个人怎么看?”

    9 谁让你去陈老家的?

    陈岩石闻言,目光落在沙瑞金脸上,见他神情认真,便坐直了身子。

    “那小子,是条汉子。

    虽然后来跟了赵立春,但不能否认他确实有胆魄。

    大学毕业后被分到山区司法所,硬是凭自己一步步走出来,进了缉毒队。

    他独闯毒窝,身中三枪都没倒下,当时震动了整个汉东政法系统。”

    陈岩石语气复杂:“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无亲无故,全凭一股狠劲站到人前。

    说实话,光是他那些经历,就不是一般人能扛得住的。

    只可惜……最后走了歪路,上了赵立春的船。”

    沙瑞金默默点头。

    他理解那种无依无靠的滋味,不同的是他自己有父亲战友们的扶持,而祁同伟的一切全是自己挣来的。

    尽管未曾亲历底层挣扎,但从那些人的叙述中,他能感受到其中的艰难。

    他随即疑惑:“既然您欣赏他,为什么现在你们关系这么僵?倒有点老丈人不待见女婿的意思。”

    陈岩石沉默不语,一旁的王馥真瞪了他一眼,接过了话。

    “唉,这真是一笔糊涂账。

    当年祁同伟被调去山里,陈阳也申请过去教书,想陪着他。

    可老陈舍不得,硬是把陈阳送到了北京。

    祁同伟后来成了缉毒英雄,却还是去不了北京,被梁群峰按在了基层缉毒队。

    陈阳出嫁后,祁同伟和梁璐结了婚,这才有了后来顺遂的仕途。

    要不然,就算祁同伟再有本事,也斗不过梁群峰。

    那时候老陈正忙着处理大风厂改制的事,实在自顾不暇。

    从那以后,祁同伟再也没来过我家。

    今天不过是看不下去,过来提醒老陈一句,偏又被你撞见。”

    沙瑞金听完这段往事,微微点了点头。

    他虽没亲身经历过那样的打压,但政治斗争,他从不陌生。

    像梁群峰这样压制人才的事,实在太多了。

    祁同伟当年不过是个小角色,在汉东梁群峰想压他,简直易如反掌。

    这么一想,这人倒也有几分可怜。

    某种程度上说,不妥协,就难有出路。

    有人说政治就是妥协的艺术,这话虽不中听,却是事实。

    祁同伟如今,恰恰印证了这句话。

    可即便如此,他仍然被赵立春摆了一道——副省级的位置一直被压着不给。

    按惯例,公安厅长一般都会高配副省级,就算考虑资历,最多也就压一年。

    可祁同伟被整整压了两年,直到赵立春离开,才被火线提拔。

    最后那份任命文件里,他的名字虽在数百人大名单首位,却更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沙瑞金不知不觉间,已经将祁同伟视作自己人。

    尽管刚才祁同伟和陈岩石争执激烈,但他听得出来,祁同伟是真的不满陈岩石的做法——正如他所说,是不愿陈岩石的党史留下污点。

    :

    沙瑞金低声自语道:

    “看来我们这位祁厅长,不用我动手,自己就已经在火上烤着了。”

    陈岩石听到这话,并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他刚想开口,就被身旁的王馥真用眼神拦住了。

    陈岩石没看清局势,王馥真却看得分明。

    这对祁同伟来说,既是机遇,也是一场考验。

    此时他们不便多言,只需默默准备饭菜,招待沙瑞金。

    高育良望着走进办公室的这位得意门生,一时有些恍惚。

    不知是否因为太久未见,他觉得祁同伟变了许多。

    曾经的焦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份从容。

    这对高育良这样的学者型领导来说是件好事。

    他一直觉得祁同伟这样从底层拼搏上来的人,总带着一种急迫感,凡事都要牢牢抓在手中。

    而现在这份从容,让他颇为欣赏。

    “让你多去看看陈老,你总不听。

    你看,现在有多少人去烧冷灶了。”

    听到高育良带着责怪的语气,祁同伟嘿嘿一笑,径直在他对面坐下。

    “我没去烧冷灶,倒是去吵了一架!”

    高育良闻言脸色骤变,厉声道:

    “谁让你去陈老家的!”

    此时的高育良真是恨铁不成钢。

    作为法学教授,他自有文人的风骨。

    得知陈岩石与沙瑞金的关系后,他一直刻意保持距离,不愿被人说是趋炎附势。

    听说祁同伟去了陈岩石家,他顿时大发雷霆,生怕自己的名声受到影响。

    这是高育良最坚持的底线——即便最终失势,也不愿放下这份脸面。

    说是倨傲也好,不识时务也罢,这就是他的原则。

    祁同伟自然了解这位老师,特别是在纵观全局之后,更是深有体会。

    他站起身来,笑着将高育良按回座位。

    “老师,您听清楚。

    我是去找老检察长谈话,不是讨好他。

    这么做也是看在您和他的情分上,否则我绝不会踏进他家门。”

    高育良微微怔了一下。

    他太熟悉祁同伟的作风,本以为他又去做表面文章,没想到竟是去提醒老检察长。

    “你能提醒他什么?该是他教你。

    他是前辈,也是我的老领导。”

    高育良语气缓和了些,却仍带着教导的姿态。

    祁同伟早习惯了老师的做派,坐回座位继续说:

    “老检察长的‘第二检察院’,你我都清楚。

    大家敬他是老革命,一向睁只眼闭只眼。

    他一心为公,这没错,可那地方现在成了有些人钻空子的去处。

    就说大风厂事件——那些工人真不知道蔡成功押了股权?

    蔡成功要有那本事,大风厂还会倒?

    这根本是互相串通,押不成就不认账,再逼政府擦屁股。

    我不信您看不出,您就看着老检察长往坑里跳?”

    高育良只淡淡说:

    “管那么多做什么?李达康有钱,让他解决就是。”

    他乐见老对手李达康为难,对此并不意外,只是惊讶祁同伟竟这么快看透局面。

    “于公于私,我都不能不管。

    我坐在公安厅长这位置一天,就得负责大风厂的安全问题。

    虽然具体是赵东来负责,可一旦出事,就算省委不追责,我心里也过不去。

    再说私下——陈岩石是陈海、陈阳的父亲,是公检法的老同志。

    就算我跟他不对付,也不能看他被人利用还自以为是。”

    眼下虽不见端倪,日后自有分晓。

    这些事,终究要写进他的个人档案里!

    我自然明白这是多管闲事,但我偏要去做。

    也没跟那老头客气,狠狠数落了他一通。

    他能想通,自然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