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半,陈默就到了特高课。
他没直接去自己办公室,而是在楼下转了一圈。门卫跟他打招呼,他点点头,往院子里走。
院子里停着几辆车,其中一辆是新的,黑色,挂着领事馆的牌照。陈默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走到办公楼门口,他遇到一个人。
这人他不认识,三十多岁,金发,蓝眼睛,高高瘦瘦的,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一看就是外国人。那人手里拿着个皮箱,正往楼里走。见陈默看他,他点了点头,用生硬的中文说:“早上好。”
陈默也点点头:“早上好。”
两人擦肩而过。
陈默回头看了一眼。那人走得不快,皮箱看起来很沉。他拎着箱子上了楼,消失在三楼楼梯口。
三楼。伊本新一的办公室也在三楼。
陈默收回目光,往自己办公室走。
坐下没多久,电话响了。
是伊本新一的秘书打来的:“陈先生,伊本先生请您九点过来,没问题吧?”
“没问题。”陈默说,“我准时到。”
放下电话,他点了根烟,靠在椅子上。
窗外天气很好,阳光照进来,晒得人暖洋洋的。但他心里不暖和。昨天那个黑影还在脑子里转,今天又要去见伊本新一。
还有刚才那个外国人。新来的?干什么的?
九点整,陈默敲响了伊本新一的办公室门。
“请进。”
他推门进去。屋里不止伊本新一一个人。刚才在楼下遇到的那个外国人也在,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那个皮箱放在脚边。
“陈先生来了。”伊本新一站起来,笑着说,“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汉斯·伯格先生,德国来的顾问。”
伯格也站起来,伸出手:“幸会。”
陈默和他握手。伯格的手很大,很有力,握一下很快就松开了。
“伯格先生是心理学专家。”伊本新一说,“在德国做过多年刑事侦查工作,经验丰富。这次专程来沪上,协助我们开展工作。”
心理学专家。陈默听过这个词,但不了解。
“伯格先生的中文说得不错。”陈默笑着说。
“还在学。”伯格说,“说得不好。”
“已经很好了。”陈默说。
伊本新一指了指椅子:“陈先生请坐。”
陈默坐下。伯格也坐下。
伊本新一坐回自己的位置,看着陈默,说:“今天请陈先生来,是想请你配合伯格先生做一个小测试。”
“测试?”陈默问,“什么测试?”
“心理测试。”伯格接话,“用仪器测量人的心理反应。很简单,不会疼,也不会难受。”
陈默看着他,没说话。
“伯格先生带来了一些新设备。”伊本新一补充道,“在欧洲已经很成熟了,可以准确判断一个人说话的真假。这次来,想先在特高课试用一下。陈先生是第一批配合的,麻烦你了。”
陈默心里一紧。
这就是传说中的测谎仪?
他脸上没露,笑了笑:“配合工作,应该的。不过伊本先生,我这人胆子小,别吓着我。”
伊本新一也笑了:“陈先生说笑了。就是个小测试,几分钟就好。”
伯格打开脚边的皮箱,从里面拿出一个机器。
那机器不大,四四方方,像个小收音机。上面有几个旋钮,还有一根指针。伯格又从箱子里拿出几根电线,电线一头连着机器,另一头连着几个小金属片。
“请把手伸出来。”伯格说。
陈默伸出手。伯格把金属片贴在他手指上,用胶布固定好。又拿了一根带子,绑在他手臂上。
“这是测心跳的。”伯格解释,“手指上的是测出汗的。很正常,不要紧张。”
陈默点点头,没说话。
伊本新一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切。他的目光很专注,像在看一场表演。
伯格调试了一下机器,指针开始晃动。
“可以了。”他说,“现在我开始问问题。陈先生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明白吗?”
“明白。”
伯格看了一眼手里的纸,开始问。
“你叫陈默?”
“是。”
“你在特高课工作?”
“是。”
“你今天早上吃了早饭?”
“是。”
“你认识周文华?”
“是。”
“你们是朋友?”
“不是。”
“你们有生意来往?”
“是。”
“你知不知道他和重庆有关系?”
“不知道。”
伯格每问一句,就看一下机器上的指针。他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研究什么。
“你希望日本打赢这场战争吗?”
陈默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没料到。
他看了伊本新一一眼。伊本新一也在看他,脸上带着微笑。
“是。”陈默说。
指针动了一下。
伯格皱了皱眉,又看了一眼机器。
“你刚才说‘是’的时候,心跳快了一点。”他说。
陈默笑了:“伯格先生,这个问题换成任何中国人,心跳都会快一点吧?”
伯格没说话,继续看手里的纸。
“你有没有对特高课隐瞒过任何事情?”
“没有。”
“你有没有把情报给过别人?”
“没有。”
“你有没有见过共产党的人?”
“没有。”
“你有没有想过要背叛日本?”
“没有。”
伯格一连问了十几个问题,陈默一一回答。机器上的指针一直在动,但伯格没再说什么。
最后一个问题问完,伯格关了机器,把那些金属片从陈默手上取下来。
“可以了。”他说。
陈默活动了一下手指,看着伯格。
伯格转向伊本新一,用日语说了一句话。说得很快,陈默只听懂几个词——“正常”、“没问题”。
伊本新一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辛苦了,陈先生。”他说,“耽误你时间了。”
陈默站起来:“应该的。还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吗?”
“暂时没了。”伊本新一说,“以后可能还要麻烦你。”
陈默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伯格正在收拾那台机器,动作很仔细。伊本新一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看着窗外。
陈默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他慢慢走回自己办公室,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
手心还有刚才贴金属片的感觉。凉凉的,有点黏。
那个机器,真的能测出人说谎吗?
他想起刚才那几个问题。问到“希望日本打赢”的时候,他心跳确实快了一下。不是因为说谎,是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让人不舒服。
但伯格没说什么。
也许那机器没那么神。也许伯格看出了什么,但没说。也许他们只是先试试他,后面还有别的动作。
陈默点了根烟,深吸一口。
窗外,阳光还是那么好。
他想起雪宁。如果她在,会怎么分析这件事?会说他做得对,还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不知道。只能靠自己了。
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是佐藤的秘书:“陈先生,课长请您过来一趟。”
“好,马上。”
陈默放下电话,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烟灰缸。里面有三根烟头,都是刚才抽的。
二十分钟,三根烟。
他以前没这习惯。
陈默把烟灰缸倒进垃圾桶,推门出去。
走廊里又遇到那个德国人。伯格拎着皮箱,正往楼下走。见陈默,他点点头,用中文说:“再见。”
“再见。”陈默说。
两人擦肩而过。
走了几步,陈默回头看了一眼。伯格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这个德国人,以后会经常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