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本新一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下午。
那份签了字的审讯报告就放在桌角,他翻了一遍又一遍。其实没什么好翻的——就那么一页纸,几行字,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可他还是在翻。
好像翻多了,就能翻出点什么来。
窗外,太阳慢慢西斜,从这头移到那头。阳光从桌面上滑下去,滑到地上,滑到墙角,最后彻底没了。
屋里暗下来。
他没开灯。
就那么坐在黑暗里,盯着那份报告,盯着“佐藤一郎”那三个字。
敲门声响了。
他没动。
门开了,一个人影走进来,站在门口。
“伊本君。”
是伯格。
伊本新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伯格走进来,把门关上。他在桌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拖过一把椅子,在伊本新一对面的坐下。
两个人在黑暗里坐着,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进来,照在伯格半边脸上,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剪影。
“我听说结案了。”伯格说。
伊本新一点点头。
“佐藤课长签的字。”
“嗯。”
伯格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打算怎么办?”
伊本新一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伯格。
窗外,特高课本部的大院里空空荡荡的。路灯照着水泥地,照着墙角那几棵冬青树,照着大门外偶尔走过的行人。
远处,法租界的霓虹灯已经开始闪了。红的绿的,明明灭灭,像一群眨眼的眼睛。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他忽然问。
伯格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想什么?”
“想我父亲。”伊本新一说,“他是个猎人。打了一辈子猎。”
伯格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他跟我说过,狐狸最狡猾。你设的套它不钻,你挖的坑它绕开。可它有毛病——它太精了。精到每一步都算计,精到每一个脚印都擦干净,精到——”他顿了顿,“精到你找不到任何痕迹。”
伯格看着他。
“所以呢?”
“所以——”伊本新一转过身,看着伯格,“干净的林子,反而最可疑。”
伯格沉默了一会儿,说:“可佐藤课长说得也对。干净,不能当证据。”
“我知道。”
“你没有证据。”
“我知道。”
“你再查下去,就是违抗命令。”
“我知道。”
伯格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那你还想查?”
伊本新一没说话。
他重新望着窗外,望着那些明明灭灭的霓虹灯。
良久,他开口,声音很轻:
“如果他不干净呢?”
伯格没回答。
“如果我的直觉是对的呢?”伊本新一继续说,“如果他就站在我面前,每天笑着跟我点头说早安,每天滴水不漏地演戏,每天——”他顿了顿,“每天从我眼皮底下把情报送出去呢?”
夜风吹进来,带着凉意。
窗帘被吹得轻轻摆动,一下,两下,三下。
伯格忽然开口:“伊本君,我有一个建议。”
伊本新一看着他。
“你不一定要明着查。”
“什么意思?”
伯格走到桌边,坐下。他摘下眼镜,慢慢擦着,一边擦一边说:
“佐藤课长让你结案,是让你不要再公开调查他。可没让你——不要再看着他。”
伊本新一愣了一下。
“你是说——”
“我是说。”伯格把眼镜戴上,看着他,“明面上,你撤销调查,一切恢复正常。你见了他该点头点头,该说话说话,该笑就笑。让他以为你已经不怀疑他了。让他放松警惕。”
伊本新一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暗地里——”
“暗地里。”伯格接过去,“你继续盯着他。用更隐蔽的方式。不惊动他,不惊动佐藤,不惊动任何人。”
伊本新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在消化伯格的话。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明面上撤了,暗地里继续。
让猎物以为猎人走了,等它从洞里钻出来——
“可这需要时间。”他说。
伯格点点头:“需要很久。”
“需要耐心。”
“需要很多耐心。”
“需要——不能被任何人发现。”
伯格看着他,忽然笑了:“伊本君,你缺耐心吗?”
伊本新一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那种——说不清的,带着点苦涩,又带着点决绝的笑。
“不缺。”他说,“我等得起。”
伯格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离得很近。
“那你想好怎么做了吗?”
伊本新一沉默了一会儿,说:“先把人撤了。”
“撤了?”
“对。”他说,“我手底下那些人,都撤回来。盯梢的,跟踪的,查账的,全撤。让他以为我真的收手了。”
伯格点点头。
“然后呢?”
“然后——”伊本新一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换人。”
“换人?”
“换生面孔。”他说,“我不用特高课的人。用76号的,用巡捕房的,用那些——他没见过的人。”
伯格的眼睛亮了。
“还有呢?”
“还有——”伊本新一顿了顿,“查他身边的人。”
“身边的人?”
“对。”他转过身,“他不露破绽,他身边的人未必。他的家人,他的朋友,他的生意伙伴,他常去的地方的人。一个一个查,一个一个盯。总有一个——”
他没说下去。
伯格替他说完了:“总有一个,会露出马脚。”
伊本新一点点头。
屋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汽车喇叭声。
伯格忽然问:“这件事,你打算告诉佐藤课长吗?”
伊本新一摇摇头。
“不告诉?”
“不告诉。”他说,“他让我结案,我结了。他让我别查,我不查了。明面上,我完全服从命令。暗地里——”
他顿了顿。
“暗地里,是我自己的事。”
伯格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担忧。
“可万一被发现——”
“不会被发现。”伊本新一打断他,“我会做得干干净净。比他还干净。”
那个“他”字,咬得很重。
伯格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那我帮你。”
伊本新一看着他。
“你帮我?”
“对。”伯格说,“这种事,一个人做不来。你需要有人帮你分析情报,帮你判断哪些是破绽,哪些只是巧合。这些,我在行。”
伊本新一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伯格有些发毛了。
“怎么了?”
“没什么。”伊本新一忽然笑了,“就是想起来,我欠你一顿酒。”
伯格也笑了。
“那就等事成了再喝。”
两个人握了握手。
很紧,很用力。
然后伯格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伊本新一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站在那片昏黄的路灯光里。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份签了字的审讯报告,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他把报告放下,拿起旁边的火柴,划着一根。
火苗凑近纸张。
纸边卷起来,变黑,蹿起火苗。
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他看着那张纸一点点烧成灰烬,看着那些灰落进烟灰缸里,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窗外。
远处的霓虹灯还在闪。红的绿的,明明灭灭。
像那个人的眼睛。
他看着那些光,轻轻说了一句话:
“陈默,咱们慢慢来。”
没人回答。
只有夜风,吹着窗帘,哗啦哗啦响。
他转过身,走出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空荡荡的。他的脚步声很响,咔,咔,咔,一声一声,回响在黑暗中。
走到楼梯口,他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紧闭着。门上的玻璃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他摇摇头,继续往下走。
脚步声渐渐远了。
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只剩下夜风。
吹着空荡荡的走廊。
吹着那扇紧闭的门。
吹着屋里那一小撮灰烬。
和那个刚刚开始的、不知道要持续多久的——
地下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