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让人叫陈默过去的时候,是下午四点整。
阳光正从西边斜斜地照进来,把整个办公室都染成金黄色。佐藤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手里端着一杯茶。
“进来,坐。”
陈默走进去,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佐藤没回头,继续望着窗外。
陈默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
过了好一会儿,佐藤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
他看着陈默,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伊本新一的事,你知道了吧?”
陈默点点头:“听说了。”
佐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查了你三个月,什么都没查出来。那个联络点的事,也结了。”他顿了顿,“从今天起,他不会再查你了。”
陈默看着佐藤,没说话。
“你可以放心工作了。”佐藤说,“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都过去了。”
陈默沉默了两秒,然后微微欠身:“多谢课长。”
佐藤摆摆手,站起来,又走到窗前。
窗外,夕阳正一点一点往下沉。天边的云被染成红色,一层一层的,像火烧。
“陈桑。”佐藤忽然开口,用的是中文,“你跟了我几年了?”
陈默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三年零四个月。”
“三年零四个月。”佐藤重复了一遍,“时间过得真快。”
陈默没说话。
佐藤转过身,看着他。
夕阳从侧面照过来,把陈默的半张脸照得通红,另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三年多了。”佐藤说,“你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我都看在眼里。”
陈默迎着他的目光,没躲。
“伊本新一刚来,不了解情况。他怀疑你,我能理解。可他的怀疑,没有证据。”佐藤顿了顿,“在我这儿,没有证据的事,就是没有的事。”
陈默的喉结动了动。
“多谢课长信任。”
佐藤笑了,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干。等仗打完了,咱们还合作做生意。”
陈默也笑了:“一定。”
佐藤走回桌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行了,去吧。”
陈默欠了欠身,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
“课长。”
佐藤抬起头。
陈默站在门口,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剪影。
“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陈默沉默了一下,说:“伊本先生是个能干的。他怀疑我,我不怪他。换了我,我也怀疑。”
佐藤看着他,没说话。
“可他这样查下去——”陈默顿了顿,“会寒了别人的心。”
佐藤的眼睛眯了一下。
陈默没再多说,欠了欠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
佐藤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
他把茶杯放下,望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暗的天空,轻轻说了一句话:
“寒心?”
没人回答。
只有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陈默回到自己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佐藤的话,还在脑子里转。
“不会再查你了。”
“都过去了。”
“放心工作。”
这些话,听着像是安抚。可陈默知道,佐藤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不是信任。
是权衡。
是在他和伊本新一之间,做了个选择。
选他,是因为他有用。是因为他能赚钱。是因为这三年多,他从来没出过错。
不是因为相信他清白。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特高课本部的大院里,路灯刚刚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水泥地,照着墙角那几棵冬青树。
那个卖烟的小贩,已经不在邮筒旁边了。
可明天,他还会来。
或者换个位置。或者换个人。或者换一种更隐蔽的方式。
陈默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本子。
那是他平时记事的本子,上面记着一些工作上的事——会议时间,数据来源,分析要点。都是些正常的东西,就算被人看见,也查不出什么。
可在这个本子后面,有几页,是他自己才看得懂的记号。
他看着那些记号,开始回忆今天的事。
早上七点半,出门。路上碰见几个人,说了几句话。正常。
八点十分,到办公室。走廊里碰见伊本新一,点头,说了声早安。正常。
八点半到十一点,处理文件。中间去了一趟厕所,来回三分钟。正常。
十一点到十二点,开会。发言两次,回答三个问题。正常。
十二点到一点,食堂吃饭。和几个同事坐一桌,聊了几句天气。正常。
一点到两点,午休。在办公室看报纸,没出去。正常。
两点到四点,继续处理文件。中间佐藤派人来叫,四点整去见佐藤——
陈默停下来。
去见佐藤,这一段,有问题吗?
他回忆着每一个细节。
进门,坐下,佐藤说话,他回答。佐藤站起来,他跟着站起来。佐藤拍他肩膀,他笑。佐藤让他走,他走到门口,回头,说了那句话——
那句话。
“会寒了别人的心。”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是关心的表情?是不满的表情?还是——试探的表情?
佐藤会不会从那句话里,品出什么东西来?
陈默闭上眼睛。
他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调,每一个停顿。
应该没问题。
那是一个正常的、替自己说话的人,会说的话。
不会引起怀疑。
不会——
他睁开眼。
从怀里掏出一支笔,在那个本子的最后几页上,画了一个小小的记号。
一个点。
代表今天,没问题。
然后他翻开本子的另一页,那里有几行字,是他这几天记下来的。
“4月12日,食堂老妈子多看一眼。”
“4月13日,门口岗哨换班时间异常。”
“4月14日,卖烟小贩换位置,东移30米。”
“4月15日,伊本新一走廊相遇,眼神有异。”
“4月16日,会议提问数据来源,有备而来。”
他看着这几行字,又加了一行:
“4月17日,佐藤安抚,称调查已结。伊本新一未在场。”
加完,他合上本子,塞进抽屉。
可手还放在抽屉里,没拿出来。
他想了想,又把本子拿出来。
翻开,看着那几行字。
这些东西,如果被伊本新一看见,会怎样?
不需要太多。只需要这其中的一行,就够他死十次。
陈默把本子凑到眼前,一页一页翻过去。
那些记号,那些字,那些只有他自己才懂的东西。
他坐回去,闭上眼睛。
今天的事,再想一遍。
早上出门,碰见的人,说的话——
中午吃饭,坐的位置,聊的天——
下午开会,发言的内容,回答的问题——
去见佐藤,进门,坐下,站起来,说话,出门——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停顿。
想完了。
没问题。
他睁开眼。
从怀里掏出怀表,打开。
秦雪宁在照片里笑着,扎着两条辫子,笑得没心没肺的。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话:
“雪宁,今天没事。”
照片里的人不说话,只是笑。
他也笑了。
把怀表合上,塞回怀里,贴着那缕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