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命书在桌上放了三天,陈默没签字。不是犹豫,是在想。想这条路走下去,会走到哪里。
首席高级经济顾问,大佐待遇,直接向佐藤汇报。这几个词,每一个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胸口。接受了,就意味着更深地卷进去。意味着他要参与更高层级的战略研讨,接触更核心的机密,做出更重要的决策。也意味着,他离悬崖更近了一步。
第一天,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份任命书,看了很久。窗外,那个修鞋的刘德柱已经很久没来了。那个位置空着,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吹着,在路面上打转。他收回目光,把任命书锁进抽屉里。第二天,他又拿出来,看了一遍。还是没签字。第三天,秦雪宁问他,想好了吗?他说,想好了。她没问他想好了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这是他们的默契。
那天晚上,他在安全屋里坐了很久。煤油灯点着,昏黄的光照在桌上,照在那张任命书上。他把它从怀里掏出来,摊开,看着上面的字——“兹聘任陈默为特高课首席高级经济顾问,享受大佐待遇。”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很久。然后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陈默。两个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签完了,他把任命书折好,放回怀里。站起来,走到窗前。月亮又圆了,很亮。照着这条空荡荡的巷子,照着那些紧闭的窗户,照着他。
“雪宁,”他轻轻说了一句话,“我签了。”
没人回答。只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着他后背。
第二天一早,他把任命书交给了佐藤。佐藤接过去,看了一眼,笑了。“陈桑,你想通了?”
“想通了。”
佐藤盯着他,盯了很久。“你不后悔?”
“不后悔。”
佐藤点点头,把任命书收进抽屉里。“从今天起,你就是特高课的首席经济顾问了。”他站起来,走到陈默面前,“陈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意味着你从现在起,不再是一个旁观者。你是参与者。决策者。”佐藤的声音很低,“你做的每一个分析,写的每一份报告,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影响战争。”
陈默看着他。“课长,我知道。”
佐藤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拍拍他的肩膀。“去吧。新办公室在楼上,已经准备好了。”
陈默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出佐藤的办公室,上了三楼。走廊尽头,有一扇门,上面挂着一个牌子——“首席经济顾问室”。他推开门,走进去。房间很大,比楼下那间大一倍。窗户朝南,正对着院子。阳光从窗户倾泻进来,照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上,照在那把真皮椅子上,照在那盆文竹上。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操练的日本兵咔咔咔地走着,脚步声很整齐。那个卖烟的小贩已经不在了,那个修鞋的也不在了。只有几个穿军装的人,匆匆走过。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缕头发。软的,凉的。
“雪宁,”他轻轻说了一句话,“我换办公室了。”
没人回答。只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着他后背。
晚上,他又去了安全屋。秦雪宁正在做饭,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
“签了?”
“签了。”
她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她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笑了。
“进来吧,饭快好了。”
他走进去,在桌边坐下。她端了两碗饭过来,还有一碟咸菜,一碗汤。他端起碗,吃了一口。饭有点硬,菜有点咸。可他一口一口地吃,吃完了,把碗放下。
“陈默。”
“嗯。”
“你怕吗?”
他想了想。“怕。”
“怕什么?”
“怕自己撑不住。”他看着窗外,“怕自己有一天,忘了自己是谁。”
她握住他的手。“你不会忘。”
他转过头,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她看着他,“你忘了我,就会忘了自己。”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你在我就不会忘。”
过了几天,他参加了第一次高层战略研讨会。地点在佐藤的办公室,参会的人不多,可级别都很高——陆军省的代表,海军省的代表,军需省的代表,还有几个财阀的人。议题是沪上的经济管制。佐藤让他先发言。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张大地图前面。开始讲。物资调配,黑市交易,腐败问题。数据,分析,建议。他讲了四十分钟,讲完了。会议室里很安静。没人说话。佐藤看着那些人,开口道:“各位,有什么问题吗?”
没人吭声。
“那就按陈桑的方案办。”
散会了。那些人鱼贯而出。陈默站在那里,收拾桌上的文件。佐藤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今天说得很好。”
陈默没说话。
“太好了。”佐藤的声音很低,“好到——有人开始恨你了。”
陈默抬起头,看着佐藤。“课长,我知道。”
佐藤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拍拍他的肩膀。“走吧。”
两人走出办公室,走进走廊。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嗡嗡响。陈默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咔,咔,咔。
“陈桑。”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当这个首席顾问吗?”
陈默想了想。“因为我有用。”
“对。因为你有用。”佐藤停下来,“可不止因为你有用。”
陈默也停下来,看着他。
“因为你是我的人。”佐藤的声音很低,“在这个世道,自己人,比有用的人更难得。”
陈默看着他。“课长,我知道。”
佐藤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笑了。“走吧。”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出大楼,走进院子。碎石在脚下沙沙响。太阳很高,照在他们脸上。陈默上了车,发动,开出大门。
回到安全屋,秦雪宁正在等他。她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碗汤,已经凉了。
“怎么不先吃?”
“等你。”她站起来,“汤凉了,我去热热。”
他拉住她的手。“不用。凉了也能喝。”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凉了,不烫了。可他一口一口地喝,喝完了,把碗放下。
“陈默。”
“嗯。”
“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他看着她,“那些人听我的。”
她笑了。“他们当然听你的。因为你是陈默。”
他也笑了。“对。因为我是陈默。”
两个人坐在桌边,谁都没说话。煤油灯的光照在他们脸上,照在他们眼睛里那些说不清的东西。他握住她的手,她靠在他肩膀上。窗外,月亮慢慢升起来了。
“雪宁。”
“嗯。”
“快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什么快了?”
“战争。”他说,“快结束了。”
她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笑了。“嗯。快了。”
他搂着她,她靠着他。两个人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着这条空荡荡的巷子,照着那些紧闭的窗户,照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