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雨书城 > 都市小说 > 谍报代号我是烛影 > 第767章 爱情与谎言
    林曼春是在陈默消失整整四天之后找上门来的。

    那天傍晚下着小雨,陈默刚从特高课回来,回到租界自己那栋小洋楼,在弄堂口就看见了她。她打着一把藏青色的油纸伞,穿一件素色的旗袍,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站在门洞里,像一棵被雨淋湿了的树。看见他的那一刻,她的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就那么红着眼眶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又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你怎么来了?”陈默的语气尽量保持平淡。

    “我怎么来了?”林曼春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委屈,“陈默,你四天没来找我,电话打不通,信也不回。我去你单位问,说你出差了。你去哪出差了?什么差出得连个电话都不能打?”

    陈默没有马上回答。他掏出钥匙开门,侧身让她进去。屋里很暗,他拉上窗帘,打开台灯,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像两尊不会动的浮雕。

    林曼春站在客厅中间没有坐,手里的伞还在往下滴水,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她的目光追着陈默的身影,从门口到厨房,从厨房到窗边,像一只不肯放过猎物的猫头鹰。

    “你到底在躲什么?”她的声音突然高了半度,像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一根,“陈默,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陈默倒水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把水杯递给她。林曼春没有接,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目光里有质问,有委屈,还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怀疑,是恐惧。那种恐惧他见过,在战场上,在临死前的士兵眼睛里。人只有在自己最在乎的东西即将失去的时候,才会有那种眼神。

    “没有。”他说。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工作忙。”

    “什么工作能忙到四天连个电话都打不了?”林曼春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陈默,你看着我。”

    他没动,她就抓住了他的手,逼他抬起头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台灯昏黄的光里撞在一起。

    陈默看着林曼春的脸。她的脸上没有化妆,眼下的黑眼圈很重,嘴唇有些干裂。这四天她大概也没怎么睡好觉。他不知道这是因为担心他,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但不管哪种原因,他都必须在接下来的三秒钟内给她一个答案,一个能让她暂时安静下来、不再追问下去的答案。

    “我在执行任务。”他说,声音压低了一些,“组织上的任务。不能跟你说。”

    林曼春的手松了一下,又攥紧了。

    “什么任务?”

    “我不能说。”

    “那我问你,”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跟女人有没有关系?”

    陈默看着她,想起了沈念棠——那个在居留民团酒会上拦下他的女人,那个穿着深绿色旗袍、目光像刀片一样锋利的女人。他想起了山本说过的话:“这个女人眼睛很毒,被她盯上的人,没有一个跑得掉。”

    但他想的不是这个。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林曼春问他这个问题的时候,眼睛里那种恐惧,不像是装的。一个女人怀疑自己的男人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那种患得患失、那种想确认又怕确认的复杂情绪,不是演技能演出来的。

    她真的以为他在外面有人了。

    这个认知让陈默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荒唐——他的“女友”在担心他有别的女人,而实际上,他担心的却是她会不会在某个地方被日本人抓住、会不会在审讯中吐出他的名字、会不会在某一天变成一颗瞄准他后脑勺的子弹。

    “没有。”他握住她的手,“我跟你说过,组织上的任务,不方便讲。等忙完这阵子,我好好陪你。”

    林曼春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陈默几乎以为她看穿了他的谎言。

    但她没有。

    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双手环住他的腰,抱得很紧。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陈默的手悬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下,还是落在了她的背上。隔着薄薄的旗袍料子,他能感觉到她后背的骨头,一根一根的,像琴键。

    “我好怕。”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含混而模糊,“陈默,我好怕你出事。”

    他不会出事的。他想说。但这句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因为这不是真话。他随时可能出事。每一条街,每一个路口,每一个转角,都可能藏着子弹、手铐和审讯室。

    他不知道怎么回应这种害怕,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雨还在外面下着,打在瓦片上,噼噼啪啪的。

    林曼春在他怀里哭了很久。没有声音的哭,只有肩膀在不停地抖。陈默站在那里,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五指慢慢地张开又合拢,像是在握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台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淡,从墙壁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像一个巨大而沉默的省略号。

    她哭累了之后,他把她扶到沙发上坐下,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

    水递到她手里的时候,她忽然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他。

    “陈默,你是不是共产党?”

    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个动作只有他自己能察觉到。他低头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被戳穿的惊慌,也没有被冤枉的愤怒。只是一种平静的、带着一点点疲倦的无奈。

    “你小说看多了。”他说。

    他坐到她身边,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她的肩膀很窄,骨头硌手。他能感觉到她在等他继续说下去——说“我不是”,或者“我是”,或者任何一句能让她在这份猜测中找到落脚点的话。

    他什么都没说。

    过量的解释就是最好的解释。这个道理他是在特高课学会的。当一个人不需要解释的时候,他才会选择不解释。而不解释,才是最让人放心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