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手指在打字机上停了一下,继续敲。她在套近乎。一个东京帝国大学的高材生,父亲是关东军司令部的军官。这种人不需要来给一个经济顾问当秘书,更不需要亲自端茶倒水。她出现在这里,只有一个理由——山本让她来的。让她来观察他,记录他,寻找那个测谎仪没能测出的破绽。
“中村小姐,这些报告我自己能处理。你去忙你的吧。”
“山本课长让我协助您,我不能偷懒。”中村幸子笑了笑,转身走到窗边,假装看窗外的街景。她的背影看起来很放松,肩膀微微下沉,重心落在一条腿上,像任何一个在午休时间摸鱼的女职员。但陈默注意到她的头微微偏着,耳朵朝向他的方向——她在听,听他打字的声音,听他翻纸的声音,听他呼吸的声音。
一只影子。
这就是山本放在他身边的——一只安静的、耐心的、从不打扰但从不离开的影子。它不咬你,不叫唤,就那么跟着你,让你时时刻刻都觉得自己在被看着。时间久了,你会开始怀疑自己做过的一切是不是留下了痕迹,你会在最不该犹豫的时候犹豫,在最不该怀疑的时候怀疑。
人一犹豫,就会出错。出错,就是山本想看到的。
下班的时候,中村幸子站在走廊里等他。
“陈桑,山本课长说您对上海很熟,能不能带我逛逛?”她的语气很自然,像一个刚到新城市、想请同事帮忙指路的年轻姑娘。
陈默看着她,脑子里转过好几个念头。
拒绝。拒绝是最安全的。但拒绝也是最可疑的。一个正常的同事,面对女同事的邀约,即使不答应,也会给出一个合理的理由。如果他说“我有事”,她会问“什么事”;如果他说“我不方便”,她会问“为什么不方便”。每一个拒绝都会引出下一个问题,每一个问题都是一次测试。
“今天不行。”陈默说,“改天吧。”
“那改天是哪天?”
“下周。”
中村幸子又笑了,那个笑容还是淡淡的,像一杯没加糖的茶。“好,我等你。”她把“等你”两个字咬得很轻,轻到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但这个落点精准得让人头皮发麻——她没有说“下周见”,没有说“好的”,她说“等你”。这是一个没有期限的承诺,或者说,一个没有尽头的监视。她会一直等,等到他答应,等到他带她“逛逛”,等到他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露出她需要的那个破绽。
陈默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楼梯。
走下第一级台阶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中村幸子也在走,但走的不是楼梯的方向。她去的是山本的办公室。她的皮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像某种精确的计时器,一秒一下,一秒一下。
他在楼梯拐角处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中村幸子消失在了山本办公室的门后。那扇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把走廊的地板切出一道细细的亮痕。他盯着那道亮痕看了两秒,转身继续下楼。
出了特高课大门,冷风扑面而来。
陈默把大衣领子竖起来,点了一支烟。尼古丁在肺里炸开,让他的脑子清明了一些。他在想一个问题——山本为什么会选择中村幸子?一个东京帝国大学的高材生,关东军军官的女儿,这种人放到76号去当个副处长都绰绰有余。让她来监视一个经济顾问,是大材小用,还是这个“经济顾问”的价值,值得用这么大材?
他掐灭烟头,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不管答案是什么,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从现在开始,他的一举一动都会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之下。在办公室打字的时候,她在隔壁听。在走廊上走路的时候,她在身后看。出门办事的时候,她会问“你去哪里”。下班回家的时候,她会问“你住哪里”。
每一个问题都是一根绳子,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慢慢地、一根一根地缠在他身上。
陈默加快了脚步,走进法租界渐渐蔓延上来的夜色里。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他的影子从身后拉到身前,又从身前拉长到身后。他忽然想起老吴说过的一句话——“敌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敌人开始相信你了。”
因为敌人一旦相信你,就会给你更多自由。更多自由意味着更多任务,更多任务意味着更多接触机密的机会,更多接触机密的机会意味着更高的暴露风险。而暴露的那一天,就是你从“被相信”变成“被背叛”的那一天——敌人会把所有的信任连本带利地收回去,用他们自己的方式。
山本派中村幸子来“照顾”他的生活。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山本开始相信他了。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中村幸子是在第三天中午敲响陈默办公室门的。她端着一盒便当,手里还拎着两双筷子,站在门口笑得像一朵刚浇过水的花——不太艳,但足够鲜。
“陈桑,一个人吃饭没意思,一起吧?”她的中文比前几天又好了些,虽然还有些日本人特有的卷舌音问题,但已经能说完整的句子了。
陈默从文件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毛衣,外面套着深灰色的开衫,头发没扎,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这身打扮和前几天那套深蓝色套裙判若两人——从职业女性变成了邻家女孩。变化的不是衣服,是进攻的方式。硬的不行就来软的,软的不行就来更软的。她像水,没有形状,但能流进所有缝隙。
“进来吧。”陈默把桌上的文件合上,推到一边。
中村幸子在对面坐下,打开便当盒。里面是标准的日式便当——米饭、炸虾、腌萝卜、一小块玉子烧,摆得整整齐齐,像一幅微型画。她把一双筷子递给陈默,自己也拿起一双,双手合十说了句“我开动了”,然后开始小口小口地吃饭。
陈默没动筷子。